肆·十年鏖战终复霸业
慕容垂带着三千军队来到邺城，虽然很多人都对苻丕说慕容垂日后必反，应该趁他羽翼未丰之际将其斩杀，但是苻丕仍然以慕容垂在淝水之败后又大功而拒绝，苻丕以非常高的规格迎接了慕容垂，但是他却将慕容垂的兵权收走，把慕容垂一家安置在邺城城西。慕容垂一面偷偷联络旧部一面静静的等待机会。不久丁零人翟斌谋反并一路向洛阳杀去，这种以家族部落为纽带的军头最是难缠，邺城的众将没有人有信心能将翟斌灭掉，于是就有人推荐了慕容垂。慕容垂欣然接受任务，于是集结了在洛阳的慕容氏子弟从军，为了凝聚人心，他决定在出征前进入邺城慕容氏的祠堂祭拜一下，被苻丕拒绝了。于是趁夜慕容垂带着家人打算偷偷摸进邺城去祭拜，结果被一个亭长给拦住，慕容垂一怒之下将亭长杀死将亭一把火烧掉。大将石越听说之后立刻觐见苻丕：“大王，慕容垂在慕容氏的代表人物，在关东的影响力太大了，他要造反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他杀吏焚亭，造反的证据确凿，应该立刻将他斩杀永除后患。”苻丕说：“慕容垂在肥水之战的时候保护皇帝苻坚，这样的功劳我不能杀他。”石越非常激动：“大王，慕容垂身为燕国宗室对自己的祖国都不忠，你还指望他忠于我们秦国吗？淝水之败后慕容垂之所以没有造反是因为天下人都知道他这样一条丧家之犬来投靠主公，主公对待他向对待有汗马功劳的老臣，他如果敢第一个造反，必定会引起天下的众怒而遭受围殴，而不是什么忠心。如今他无兵无将的时候不杀他，以后一定是心腹大患。”苻丕仍然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石越无奈只能告退，出来就跟别人说：“苻坚、苻丕父子喜欢对别人施小仁小义，但是在天下大事上却看不明白，咱们以后一定会做鲜卑人的俘虏的。”石越指出了苻坚父子性格中的毛病，他们深受当时儒生们的毒害，把做好人等同于可以做大事，他们把“内圣外王”解释为只要做个好人就可以成王了，殊不知烂好人在大争之世通常是无用的。
走到河内的时候，慕容垂就以为了行军方便，将监军苻飞龙带来的氐族部队和自己嫡系部队混编，在行军路上突然一声号令将他们全部诛杀。而此次谋划主要出自慕容垂的儿子慕容麟的谋划，对于这个差点害死自己并害死自己优秀长子慕容令的逆子慕容麟，慕容垂是非常矛盾的。当慕容垂跟随苻坚回到邺城之后就把慕容麟母子捆起来想一起砍死，但是虎毒不食子慕容垂终究是下不了狠心，只是将慕容麟的母亲给杀了，而留了慕容麟一命。此次慕容垂用了慕容麟的计谋而除掉了苻飞龙让慕容垂对这个一直轻视的儿子另眼相看，认识到在大争之世慕容麟的价值，从此慕容麟获得了跟慕容垂其他儿子一样的地位，参与到慕容垂大业的核心决策层，但是由于慕容垂糟糕的家庭教育，让慕容麟的性格变得偏狭极端，我们从慕容麟的一生来看，他虽然聪明绝顶，但是使用的计谋都极其阴毒而没有下限，但是这种人在打天下的时候是必不可少的。慕容垂作为一个父亲，砍死慕容麟十次都不为过，但是他在争王图霸的路上，他就是一个君主，而一个君主身边永远不能缺少一个擅长阴谋的人辅佐，慕容麟承担的就是这个角色，此时慕容垂对慕容麟的要求不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要求，而是一个君主对于臣子的要求。这种矛盾在家族企业中也非常常见，要频繁的切换亲人和上下级相处的模式，兰陵王高长恭就是切换的不及时而掉了脑袋。
慕容垂杀了苻飞龙之后立刻开始招兵买马，很多前燕旧臣纷纷前来归顺，在到达黄河边的时候已经聚集了三万大军。当时翟斌起兵反叛前秦的时候，前燕宗室慕容凤、前燕旧将王腾、段延等都带兵前去投靠了翟斌，如今慕容垂起兵了，他们都劝翟斌归顺慕容垂。翟斌部下本族丁零部落兵跟前燕旧将的鲜卑、乌桓兵相比，数量上根本就不占优势，于是翟斌就借坡下驴给慕容垂送去了劝进表。慕容垂接到劝进表的第一时间就是拒绝，并宣称自己仍然是前秦的臣子，关键是他还派人将此事大肆宣传，过了黄河之后立刻星夜急行奔袭洛阳。原来慕容垂并不是还忠于前秦，他只是放出假消息蒙蔽镇守洛阳的苻晖，想以此骗开洛阳的城门，这样他就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这座中州重镇。但是苻晖也不傻，不论慕容垂如何忽悠，苻晖就是死守不开门。慕容垂一看骗局没成功，索性就不隐藏了在洛阳城下扎下大营公开反秦，翟斌带着慕容凤、王腾、段延等前来跟慕容垂汇合，慕容垂聚集了数万大军。看着又高又厚的洛阳城墙，慕容垂再看看手下这几万乌合之众，他完全没有信心能破城，于是跟众将说：“洛阳这个地方看着很好，但是却是四战之地，即使攻下来也守不住，不如东进夺取邺城，占据邺城之后，攻略关东之地将易如反掌。”众将当然没意见，于是慕容垂带着部下浩浩荡荡的从龙门渡过黄河杀向邺城。
一路上慕容垂的儿子们不断的带兵加入，慕容垂很快就聚集起了十万大军。原来慕容垂在杀苻飞龙之前，就派出心腹偷偷潜回邺城，让留在邺城当人质的几个子侄赶紧逃跑与自己汇合，慕容农、慕容绍、慕容楷等偷了数百匹军马跑到列人（今河北省邯郸市），兄弟几个散开四处召集前燕旧部，每个人都聚拢了万余兵马。苻丕听说慕容氏兄弟在列人造反了，派大将石越前往征讨，慕容农用计击败并阵斩了前秦名将石越。石越、毛当等前秦名将的先后战死给河北前秦军的军心士气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听说慕容垂已经杀向邺城之后，慕容氏兄弟都带着各自的本部人马前往汇合，到达邺城的时候，燕军已经有了十万大军。而慕容农等带领的数万大军、数千精骑让慕容垂一系的实力可以压服军中的其他派系，慕容垂这时才算坐稳了联军头把交椅。
慕容垂带领联军对邺城发起了猛攻，公元384年二月攻破了外城，苻丕退守中城。此时不断有鲜卑、乌桓等各部族军队前来投靠，规模已经有20万之众，当然其中真正拿刀枪上战场打仗的是少数，其中包括了大量的家属，在那个乱世如果把老婆孩子留在家里出去打仗，那就是杀了自己的亲人，但是即使这样慕容垂的兵力也拥有着绝对优势。上来就是云梯、挖地道等传统攻城方式，但是都没有奏效，慕容垂只能做长期围攻的打算，于是将军中老弱安置到肥乡（今河北肥乡西南），又新筑了一城取名新兴，用于放置粮草辎重，作为大本营。然后将邺城用土围子围住，于当年四月放漳河水水淹邺城，准备把城里的苻丕等人困死。这样大眼瞪小眼的静坐很无聊，慕容垂趁着春暖花开带着部下外出打猎，下午在华林园烧烤搞团建。城上的苻丕一看，我靠啊，老子每天被泡在水里发霉，你们却吃烤肉喝小酒，于是立刻派人去搞慕容垂。慕容垂正带着部下喝的开心突然一队秦军骑兵杀入华林园，朝着慕容垂就杀了过来，慕容垂踢翻桌椅才没被当场射死，但是当时慕容垂身边只带了少数护卫，而秦军人数众多，他们气势汹汹的杀来，直奔慕容垂的脑袋，多亏此时慕容隆带人赶到拼死厮杀才击退突袭的秦军。
时间一长燕军内部就出问题了，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丁零部落首领翟斌，他本就桀骜不驯，现在更是自持对慕容垂有拥立之功，屁活不干但是每天都跑到慕容垂那里索要奖赏，慕容垂每次都尽量满足，但是慕容垂本就不富裕，这就引发了其他将领的不满，于是慕容宝就跑去建议慕容垂将翟斌杀掉，慕容垂坚决反对，他说：“河南之盟，不可负也。若其为难，罪由于斌。今事未有形而杀之，人必谓我忌惮其功能；吾方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以狭，失天下之望也。藉彼有谋，吾以智防之，无能为也。”慕容德、慕容绍、慕容农也都劝慕容垂杀掉翟斌：“翟斌兄弟桀骜不驯，自持有功劳骄横无礼，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时间长了他们恐怕要谋反。”慕容垂说：“他们如此骄横一定会导致他们迅速败落，怎么可能成为我的心腹之患？而且他们有大功于我，我不能无缘无故的杀掉他们，你们再等等，等他们自己犯错。”慕容垂每天用更加隆重的礼节对待翟斌兄弟，结果翟斌兄弟更加骄横。
慕容垂的行为解释了，在弱势的时候一定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需要付出极大的忍让、耐心甚至财富，同时未必会收获相同的回报。这事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非常难，例如职场中作为一个负责人，你的手下能力越强个性就越突出，这就叫相忍为国。这也是为什么慕容垂始终以大义的名义要求自己和部下的各股势力，因为所谓的大义相当于众人可以接受的一种统一的价值观，如果慕容垂在翟斌没反的时候就轻易将其杀死，那么部下其他前来投靠的军阀就会怀疑慕容垂要吞并自己的部下而人人自危，轻则各自散去，攻打邺城的大业功败垂成，重则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冒险攻打慕容垂，到时候恐怕自己的脑袋顷刻就没有了。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极难，上位者想要很好的平衡联军的利益是最难的。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就是典型的例子。
翟斌兄弟更加欲求不满，当年七月翟斌向慕容垂索要尚书令的职位被拒后心生怨恨，竟然派人联络邺城内的苻丕，准备联手反杀慕容垂。翟斌于苻丕勾结的证据被慕容垂派去监视翟斌的人当场获得，证据确凿之下慕容垂堂堂正正的将翟斌兄弟拿下当众处斩，但是为了不让其他少数民族将领离心离德赦免了其他丁零人。结果翟斌的侄子翟真当晚就带着部众族人逃往邯郸，慕容垂立刻派儿子慕容宝和侄子慕容楷讨伐翟真，不得不说丁零人骄横是有原因的，他们战斗力极其强悍，击败了慕容楷，但是翟真担心慕容垂会跟自己玩命，立刻带着族人转移到离慕容垂更远一些的中山一带攻城略地，丁零人非常残暴，所过之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慕容垂顿兵坚城之下，又遇到了丁零人的叛乱，他非常担心发生变故，于是立刻撤军到新兴城，积蓄粮草整顿军队。还好其他军队非常稳定，没有跟风叛乱。
公元384年十二月，苻坚诛杀了慕容暐，部下劝慕容垂称帝，但是慕容垂以慕容冲已经在关中称帝为由拒绝了，慕容垂仍然自称燕王，这其实是慕容垂一种非常聪明的做法，跟朱元璋的缓称王有异曲同工之妙，称帝的慕容冲一直跟前秦残部死磕，而慕容垂在关东则相对从容，但是史学家仍然把这一年算作后燕开国之年。
经过几个月的休整，自觉兵强马壮的慕容垂卷土重来再次，将邺城东、南、北三面围住，独留西面供苻丕逃跑。此时的慕容垂意识到，城内的氐族人在绝望之下做困兽之斗，他们死守城高池深的邺城，慕容垂根本就攻不下来，于是玩起了心理战。但是城内的苻丕不甘心将河北第一重镇拱手让给慕容垂，于是派人联络东晋，东晋对此非常重视，派刘牢之带着北府兵星夜驰援苻丕。北府兵的战斗力真不是盖的，他们不顾疲劳来到邺城就向慕容垂发起了进攻，一战之下慕容垂的大军被打的大败，燕军只能撤往新兴城，刘牢之带兵紧追不舍，在新兴城再次击败刚刚聚拢一部分残兵的慕容垂，搞得慕容垂再次大败，不得不带上辎重粮草再次逃跑，刘牢之不顾疲劳狂追两百里，在五桥泽追上慕容垂再次将燕军击败，眼看慕容垂就要被砍死，多亏慕容德带兵赶到，将忙着劫掠燕军辎重的北府兵击败，刘牢之差点全军覆灭，多亏苻丕的援军赶到，双方这才各自收拢残兵退去。
苻坚淝水战败这两年河北大地干戈四起，各路草头王相互厮杀，所过之处更是烧杀淫掠无恶不作，百姓根本就无心耕种，又接连遇到天灾，buff叠满，随机发生了大饥荒。慕容垂的军粮很快就吃没了，燕军很多都饿死了，燕军只能靠吃桑葚果腹，为此慕容垂还特意下令百姓不得养蚕。
在邺城内的苻丕也断粮了，只能带着全城老小西进寻找粮食，此时面对河北第一重镇的邺城慕容垂也提不起兴致，此时他要解决部下吃饱肚子的问题。解决吃饭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到别人的地盘上去抢。于是慕容垂带着全军北上，杀进丁零人占据的常山、中山一带，疯狂进攻丁零人，所过之处房屋尽毁，每破一城必然屠城，慕容垂就靠着这种疯狂的行为熬过了饥荒。此时传来消息，高句丽趁机进攻慕容家在辽东的起家之地，于是慕容垂派慕容农镇守龙城击退高句丽。公元385年十二月，慕容垂一盘手下领地中原来中山还有粮食，原来镇守中山的乐浪王慕容度一直勤勤恳恳的招抚流民、积极屯垦，修建城防，积攒了大量的粮草，慕容垂带着大军到了中山才算彻底安稳下来，于是慕容垂定都中山，开始经略关东。直到此时慕容垂才算有了一块稳定的根据地。在这之后，慕容垂从中山出发，逐个剿灭关东的各路草头王，直到公元389年灭掉吴深，关东之地才算初步稳定下来，慕容垂初步恢复了前燕的大部分领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