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

孟婆

      阴司有座孟婆庄,绝色女子卖茶汤。来人吃得汤和水,三十五天不清爽。

                                  --《靖江宝卷》   

      她是孟婆。

    千百年过去了,送走了多少个人,多少碗汤,她已经不记得了。每每见她,总是特别的忙碌,奈何桥从来就不是个清闲的地方,摩肩接踵,来者百态面容,神色各异,愤怒,哀伤,不甘,恐惧,亦有依依哇哇的黄口小儿,张开小手要她抱抱的。但,无论来者何人,孟婆都会给他递上一碗汤,在饮过那碗汤后,那人便会乖乖地,跟着鬼差去了。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孟婆汤。因为这一生,总会有不想忘记的人,不想忘却的事,难以割舍的情和不甘放下的爱。我也有,你,一定也有。

    与其回想,不如相忘。

    今生缘已尽,为何不能忘?来生若有缘,何必不相忘?今生过往,望乡台上泣离殇。明夕何夕,对面不识又何妨?

   

    孟婆总会有办法让那些人喝下她的汤,来者眼中最后的一抹记忆,便是他今生最难忘却之人,喝下汤,眼里的人影便渐渐淡了去,眸子如初生婴儿般清澈。


    其实孟婆不老,还是个绝世美人,那容貌足可媲美所有世间女子,只是随心情显相,心情不好时,霜雪白发,皱纹密布,声音枯哑,心情好时,皱纹褪去,吹弹可破。白雪化青丝,老妪变美人。


    她每天熬着汤,那汤熬得是甘芳扑鼻,香气四溢,也难怪有些来人二话不说,就一口干了,喝完就走。她用人的眼泪,加入采自俗世的药材,再加一味药,调合成如酒一般的汤,分成甘、苦、辛、酸、咸五种口味。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要喝上一碗,若有刁钻顽劣不肯喝的,它的脚底立刻就会出现钩刀绊住双脚,并有尖锐铜管刺穿喉咙,强迫性的灌下,无人可以幸免。


      孟婆还说起我头回喝汤的时候,我问这是什么,她道:“能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的东西,喝吧。”我尝了一口,入口醇厚,气味甘甜,边喝边问这是什么。她答:“能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的东西,喝吧。”我尝了一口,入口醇厚,气味甘甜,边喝边问这是什么。她答:“能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的东西,喝吧。”我尝了一口,入口醇厚,气味甘甜,边喝边问这是什么。她答:“能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的东西,喝吧。”我尝了一口,入口醇厚,气味甘甜,边喝边问这是什么。她怒道:“你特么喝完快给我滚。” 


    我也问过孟婆,在孟婆庄这么久,以前的事,还记得吗?她眼波流转,轻轻一笑,说道:“孟婆汤熬好了,自己得尝一尝,尝得多了,自然也就不记得了。”


    我也没有追问,但我知道,她,是记得的。

    不忙的时候,她总会坐在忘川河畔,托着腮,看着那大片的曼陀罗出神,漫山遍野的妖红,映着她那张倾世的容颜,也许就是这阴间最美的风景。

 

      有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在人间的时候,孟婆其实也有个倾心的爱人,也曾一起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两情相悦,不想男人却被捉去做壮丁修长城,不久就因为饥寒劳累而死,尸骨埋在长城下,孟婆身着寒衣,千里寻夫得知死讯,趴在长城哭了三天三夜,突然长城就此坍塌,露出了男人的尸骸,孟婆埋葬了男人的尸骨后,绝望投海而亡。是的,孟婆在人世的时候叫孟姜。上天念她思夫之情感天动地,就免了她的轮回之苦,让她守在奈何桥畔熬制孟婆汤,起初,她的汤熬得总是差点火候,苦苦涩涩的,效果也时好时坏,甚至轮回了以后还能想起来,所以当时世界多了不少通晓前世的人,为此,她也没少挨骂。


      直到有一天,那个男人,又轮回来了这座桥上。


      孟婆一眼就看到了他,痴痴地向他望着,美眸中尽是期待,俏口将言而嗫嚅,双手也因为激动微微颤抖着,男人也认出了孟婆,急切地拉着孟婆的手说要带她走,可是职责在身,孟婆又如何走得了呢?于是孟婆强忍住悲伤,给了男人一碗汤,骗男人喝了下去,男人喝下便随鬼差去了,晚上孟婆一边熬汤一边哭,眼泪都落进了汤里,说也奇怪,第二天这汤就熬成了,香气四溢,喝完就能忘却一切前尘旧事,安心上路。


      可孟婆却一夜白了头,变成了老妪的模样。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站在最爱的你面前,却不能告诉你我爱你。


      最后孟婆为了让自己不再难过,忘了这些痛苦万分的记忆,最终自己也饮了孟婆汤,变回了少女的模样。当那个男人再次来桥上时,孟婆笑吟吟的看着他饮下了汤,目送他离开,当转过身的那一刹那,我却看到了孟婆美眸中一闪而过哀伤。


    我也渐渐摸出了规律,每当孟婆化身老妪时,每当她呆呆着望着花海出神时,便是她想他了。


    孟婆汤的最后一味,是孟婆的眼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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