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相思

墨迹在宣纸上第无数次晕开时,我忽然停住了笔。窗外是薄薄的春夜,风从山后来,带着新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我想写的其实只是寥寥数笔——一朵兰的姿态,或者,仅仅是她转身时,衣袂在暮色里划出的那道弧光。可笔锋落下,横不是横,竖不是竖,终成一团混沌的雾。原来我要写的,并非幽兰本身,而是它如何在你发间别着时,让整座庭院暗香浮动;我要画的,也并非容颜,而是你回眸的刹那,为何让廊下的风铃忘了声响,让池中的月影碎成了荡漾的银鳞。

那一年的长安,春风是位莽撞的信使。它卷起我刚写下“云鬓”二字的诗笺,越过书斋低矮的窗,向着朱雀大街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去了。我追出门,只见满城飞花,柳絮如雪,而在那一片浩荡的、流动的繁华深处,你正拾级而上。青丝如瀑,白衣胜雪,本是素到极处的颜色,却让周遭的锦绣楼台、宝马香车,顷刻间沦为了陈旧黯淡的布景。你不必说话,只一个背影,人间便忽然静了;而后你回眸,像是不经意地,朝这喧闹的尘世投来浅浅一瞥。

就只是那一眼。

我看见曲江池的千顷碧波,在那一瞬停止了荡漾;我看见大雁塔的铜铃,忘记了吟唱。整座长安城,仿佛被投入琥珀的昆虫,凝固在一种透明的、令人屏息的惊叹里。后来我总想,那是长安的春天太盛大,还是我眼中的你太分明?以至于往后的岁月里,每一阵风过,我都疑心是那日春风的回响;每一缕月光,都带着你眼中那种清凌凌的、能将山河看软的微凉。

自那日后,我便学那固执的画师,开始一场注定徒劳的临摹。

我画过晨雾将散时,花瓣上颤巍巍的露——那该是你眸中尚未消散的睡意。我画过深夜烛火,在素壁上投下的、温柔摇曳的光影——那该是你垂首时,颈间柔和的弧度。我甚至贿赂了穿梭云层的青鸟,求它衔来你漫步时惊起的尘埃,或笑语时震落的星光。可当我把收集的“尘埃”与“星光”铺在案头,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是死的。它们没有魂。你的魂,是春风也载不动、诗笺也托不住的轻,是烟火红尘里,唯一不肯被驯服、被定格的“悠然”。

于是我终于明白,我为何永远也写不尽,画不完了。

我写的每一笔思念,在脱手的瞬间,便已不是思念本身,而是思念投向我的、长长的影子。我画的每一根线条,在成型的刹那,便已背叛了线条的初衷,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囚笼。我倾尽一生笔砚,所追逐的,或许从来就不是“像”,而是“追”这个动作本身——是让手腕的每一次运转,笔尖的每一次呼吸,都浸泡在对你的怀想里,从而让我这碌碌的、凡俗的一生,也浸染上一点你那种“惊鸿”的质地。

今夜,月又满了,清辉如练,铺在寂静的院中。我推开未完成的画稿,墨痕斑斑,依旧不成形象。可我不再焦躁了。或许你就是那轮永远临摹不尽的月,而我这方小小的、注满清水的砚台,能盛住你刹那的倒影,能用毕生的枯竭去反复回味那一抹清辉,便已是人间至幸。

春风又起,翻动案头诗稿,哗哗作响,像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


附小诗一首:

春风卷诗入长安,一眼惊鸿误终身。

倾尽笔砚终难画,只将相思浸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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