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敲打着写字楼的玻璃窗,林薇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随手摸出抽屉里的止痛药吞了两粒,指尖冰凉——这阵子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还伴着恶心,她总以为是加班熬出来的劳损,没放在心上。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场缠人的疼痛,会将她的人生与另一个人的轨迹,牢牢缠绕在一起。
会议开到一半时,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突然袭来。耳边同事的讨论声渐渐模糊,眼前的PPT画面扭曲成一团虚影,她想撑着桌子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再次醒来时,鼻腔里满是熟悉的消毒水味。白色的天花板,悬挂的输液袋,还有身边焦灼的同事,都在提醒她身处医院。脑部CT的结果很快出来,当“颅内占位性病变”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林薇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医生语气凝重地建议:“尽快找神经外科权威专家会诊,需要手术切除肿瘤,风险不低。”
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名字,是刘盛卫。不是因为他曾是院长,不是因为他是业内权威,而是那些在茶馆闲坐的午后,他谈及医术时眼底的笃定,说起过往时不经意的温柔,早已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棵依赖的种子。
林薇攥着诊断报告,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她想起刘盛卫曾轻描淡写地说过,颅内肿瘤手术是神经外科的“硬骨头”,每一步都如走钢丝。她更清楚,以两人如今算不上深厚的交情,让这位退居二线的老专家重新站上手术台,何其唐突。可除了他,她找不到第二个能让自己安心托付的人。
拨通刘盛卫电话时,林薇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刘医生,我是林薇……我晕倒了,医生说我脑子里长了肿瘤,需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而是突如其来的沉重。随即传来刘盛卫沉稳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在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那声音像一剂安定,让林薇慌乱的心稍稍落地。
四十分钟后,刘盛卫出现在病房门口。他依旧穿着整洁的便装,头发梳得整齐,只是眉宇间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他接过诊断报告和CT片,靠在墙边仔细翻看,指尖在胶片的阴影处轻轻摩挲——那是几十年行医养成的习惯,可这一次,指尖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见过无数重症病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怕自己辜负一份信任,更怕失去一个能陪他说说话的人。
“肿瘤位置在颞叶,靠近神经中枢,手术难度确实大。”他放下胶片,目光落在林薇苍白的脸上,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却依旧保持着医生的严谨,“但不是没有机会,我会组织团队会诊,制定最稳妥的方案。”
林薇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是不怕,只是面对生死未知的恐惧时,刘盛卫的笃定像一束光,驱散了她心底的慌乱。“刘医生,麻烦您了……我知道这会耽误您很多时间。”
刘盛卫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我的病人,这是我该做的。况且,我还没老到连手术台都上不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想太多,先调理身体,保持好心态,这对手术成功至关重要。”话落,他多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里,有医生的关切,更有藏得极深的牵挂。
接下来的几天,刘盛卫几乎天天泡在医院。他牵头组织了多科室专家会诊,一遍遍地研究CT影像,修改手术方案,连最细微的术中应急措施都考虑得面面俱到。曾经的医院院长重新坐镇,整个科室都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可没人知道,每个深夜,刘盛卫都会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灯光反复推演手术步骤,脑海里时而闪过手术风险,时而浮现林薇惶恐的眼神。他早已分不清,这份执着是医者仁心,还是心湖泛起的涟漪已然汹涌。
有人私下劝他:“刘教授,您都退休了,犯不着为了一个病人冒这么大风险。这手术一旦有闪失,您一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刘盛卫当时正在查看手术器械,闻言头也没抬,语气依旧雷厉风行,却多了几分私心:“行医几十年,我只知道病人的命比名声重要。林薇还年轻,我不能看着她出事。”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更怕,再也见不到那个和他聊职场烦恼、听他讲手术往事的姑娘。
手术前一天,刘盛卫特意去病房看林薇。彼时她刚剪完头发,脑袋光秃秃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正对着窗外的雨丝发怔,听见脚步声才缓缓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薇下意识想拢耳边的碎发,眼神里藏着几分窘迫——从前在他面前,她是鲜活明媚的职场人,可此刻卸下所有伪装,只剩被病痛裹挟的脆弱。
刘盛卫没提头发的事,只是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和:“让家里阿姨炖了点鸽子汤,补补元气,明天手术才有劲儿扛。”他俯身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气漫开,驱散了病房里几分清冷。从前他要么是诊室里严谨的医生,要么是茶馆里淡然的老者,这般细致妥帖的模样,林薇还是头一次见。
“刘医生,您没必要这么费心的。”林薇的声音轻轻的,眼眶却有些发热。这些天,他鬓角的白发似乎都添了几根,可每次来病房,他总带着胸有成竹的模样,从不让她看见半分疲惫。她心里清楚,这份关照,早已超出了医生对病人的界限。
刘盛卫盛汤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温柔得几乎要化开来:“我说过,你是我的病人。”这话他之前也说过,可此刻语气里的缱绻,只有两人能懂。他将汤碗递到她手里,补充道,“别怕,我在。”这几个字,重逾千斤,是承诺,也是心意的流露。
林薇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她低头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眼泪却忍不住掉进碗里。这些日子,父母远在外地,同事们探过病后便各自忙碌,唯有刘盛卫,始终如一地守在她身边。他的陪伴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清晨准时出现的身影,是深夜还在亮着灯的办公室,是每一句看似平淡却掷地有声的安慰。她望着眼前这个六十岁的男人,忽然觉得,年龄与身份的差距,在这份真诚的守护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刘盛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默默喝汤,没再多说什么。他行医几十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本该早已看淡,可面对林薇时,心底却被填满了牵挂。他会在深夜想起她惶恐的眼神,会在核对方案时反复斟酌每一个细节,甚至会下意识地留意她喜欢吃的口味——这种感觉很陌生,不像医生对病人的责任,倒像是沉寂多年的心湖,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他经历过两次婚姻,以为余生只会在孤独中度过,却没想到,会被一个年轻姑娘的笑容,重新点燃生活的希望。
“刘医生,”林薇忽然抬头,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如果手术失败了,你会不会后悔……答应帮我做手术?”
刘盛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底一软,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我从不做后悔的事。况且,我一定会让你好好地走下手术台。”他伸手,迟疑了几秒,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给了林薇莫大的勇气。
林薇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忽然笑了。她轻轻点头,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像是喝下了一剂定心丸。她缓缓抬起手,覆在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刘盛卫身体一僵,随即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粗糙与温暖,传递着彼此的心意。两人都没点破心底那层微妙的情愫,却都清楚,有些东西,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变了模样。
手术当天,林薇被推进手术室前,转头看向站在走廊里的刘盛卫。他穿着无菌手术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坚定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刘盛卫轻轻点头,眼神里的笃定与温柔,让林薇彻底放下了恐惧。无影灯下,他是技艺精湛的神经外科专家,每一次下刀都精准果断;可心底里,他是牵挂着心爱之人的老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当刘盛卫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说出“手术成功”四个字时,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林薇的父母赶了过来,对着他连连道谢,他只是淡淡点头,目光却紧紧盯着手术室门口,直到林薇被推出来,他才缓缓舒了口气。
术后康复的日子,是两人感情升温的时光。刘盛卫几乎推掉了所有琐事,天天守在病房里。他会亲自给林薇擦脸、喂饭,会耐心地陪她做康复训练,会在她因为疼痛烦躁时,轻声讲些过去的趣事安抚她。曾经雷厉风行的老院长,在林薇面前,只剩下无尽的温柔。林薇也渐渐放下了拘谨,会在他疲惫时,轻轻捶捶他的肩膀,会在阳光正好的午后,靠在他身边聊天。
有一次,林薇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轻声问:“刘医生,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她指的是两人跨越三十年的年龄差距,是他曾是她的医生、她曾是他的病人的身份。
刘盛卫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而坚定:“奇怪什么?我活了六十年,从未像现在这样踏实过。从前我以为,退了休,离了婚,余生就只剩回忆了。是你,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盼头。”他顿了顿,补充道,“年龄不是距离,身份也不是阻碍,只要心意是真的,就够了。”
林薇眼眶一热,靠在他的肩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惬意。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彼此心跳的默契,是心尖上悄然绽放的情愫。
后来,林薇彻底康复,重新回到了职场。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每天下班,总会有一个身影等在写字楼楼下,穿着整洁的便装,手里提着温热的饭菜。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茶馆喝茶,一起去公园散步,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享受着平淡而幸福的时光。
有人不解,有人议论,可他们从不在意。刘盛卫依旧是那个沉稳内敛的老者,却因为林薇,眼底多了几分鲜活;林薇依旧是那个明媚开朗的姑娘,却因为刘盛卫,心底多了几分安稳。他们的感情,始于一场病痛,源于一份守护,终于一颗真心。
深秋的雨早已停歇,阳光洒满大地。林薇靠在刘盛卫身边,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幸好,遇见了你。”刘盛卫握紧她的手,微微一笑,眼底满是温柔:“我也是。”
心尖的微光,终究汇聚成了漫天星河,照亮了彼此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