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文明之旅】公元1091年·“天书”秘密

公元 1091 年,宋哲宗元佑六年,辽道宗大安七年。

上一年,苏轼还在杭州的湖光山色里热火朝天地疏浚西湖,转眼一年过去,一道朝廷调令送到眼前 —— 他被升任吏部尚书,这可是妥妥的大宋 “人事部一把手”。五天之后,弟弟苏辙也迎来晋升,从御史中丞一跃成为副宰相。没过几天,苏轼的头衔又添了新花样,成了 “翰林学士承旨”,用现在的大白话讲,就是皇帝的 “首席秘书官”,专管起草诏令、辅佐朝政。

一时间,兄弟俩同时身居帝国权力核心,眼看就要成就一段 “兄弟同朝拜相” 的千古佳话。可苏轼兄弟俩心里却门儿清:人世间哪有这么圆满的好事?俩人身居高位,必然会成为朝野舆论的焦点,少不了被政敌抓着 “结党” 的由头攻击。于是苏轼一遍遍上书推辞,态度坚决得很。最终朝廷拗不过他,同意他外放担任地方官;苏辙则留在京城,在副宰相的位置上一直坐到哲宗亲政。这几年,算是二苏人生仕途的巅峰时刻,只是谁也没想到,巅峰之后,等待苏轼的竟是无穷无尽的贬谪、流放与迫害 ——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文明之旅》这一期目光投向了另一部足以影响中国古代工程史千年的 “官方手册”——《营造法式》。经过多年编修,这部书在这一年正式定稿颁行。

说起这部书,就绕不开民国时期的建筑大师梁思成。他的父亲梁启超,更是对这部古籍推崇备至。据说当年梁启超特意把《营造法式》送给儿子,还在扉页上亲笔题字:“一千年前有此杰作,可为吾族文化之光宠。” 可梁思成翻开书一看,当场就懵了,只用两个字形容自己的感受 ——“天书”。书里的每个字都认得,可连起来的建筑术语、量化标准,大多看不懂。也正因这份 “看不懂”,梁思成几乎把余生都耗在了解读这部书上,甚至给儿子取名 “梁从诫”,取 “师从李诫” 之意 —— 而李诫,正是《营造法式》的编修者。

这部让梁思成痴迷一生的 “天书”。这到底是一本什么书呢?是古人关于怎么做一项工程、一座建筑的教科书吗?其实,并不是。

一、巅峰背后的基建乱象

1091 年,北宋正处在一场 “基建热潮” 里,可热闹的工程背后,早已是一滩藏着贪腐的烂泥。

北宋中期的建筑工程,向来是块 “肥差”,资金密集得吓人。有这么一笔账:早年间宋真宗修建玉清昭应宫,动用了近三万工匠,耗时七年,总耗资高达两亿贯铜钱。要知道,北宋中期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几千万贯,这一座宫殿,几乎花光了国家好几年的积蓄。可钱花出去了,工程质量却堪忧,更要命的是,这笔巨款里,不知道有多少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官员和工匠的腰包。

当时的工程管理,压根没有统一标准,全凭 “嘴说经验”。同样是一根承重柱,甲工匠说要十根优质木料,乙工匠可能报十五根;同样是砌一堵一丈高的墙,官员上报的工程量能比实际多一倍。说白了,就是 “没有规矩,全凭拿捏”,这就给贪腐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比如说:当时修建地方官署,官员会故意把地基挖得比实际需要深,把墙体厚度报得更厚,虚报的材料和工时费用,就被他们和工匠私分;而工匠为了多赚钱,会用劣质木材代替优质木,用泥沙混合少量水泥充数,导致很多建筑刚建好没多久就开裂,甚至坍塌。

这种混乱,不光浪费国家财政,还直接影响民生和国防。比如边境的防御工事,因为偷工减料变得不堪一击;各地的桥梁道路频繁损坏,影响通行和粮食运输。朝廷不是没意识到问题,也试过派专人监督,可效果甚微 —— 要么监督官员被收买,要么他们本身不懂工程技术,分不清哪些是真实需求、哪些是虚报的水分,根本查不出问题。

说白了,1091 年的北宋工程领域,核心问题不是 “没人管”,而是 “没法管”—— 没有统一的标准,就没有判断 “合理” 与 “不合理” 的依据,监督也就成了一句空话。而《营造法式》,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中,被北宋朝廷推到了台前。

二、材分制:中国古代版 “乐高积木” 的颠覆性智慧

《营造法式》最核心的创新,就是发明了 “材分制”—— 一套类似现代 “模数制” 的标准化体系。简单说,就是把所有建筑拆成一个个标准化的 “零件”,用一个统一的 “基准单位” 定义所有零件的尺寸,就像我们现在玩的乐高积木,不管是搭房子还是搭车子,都能用标准块拼出来。这也是为什么梁思成会把它称为 “天书”—— 不光术语专业,这套超前的标准化体系,在没有现代工业的 11 世纪,实在太颠覆认知了。

节目里把 “材分制” 解释得很通俗:“材” 就是这个核心基准单位,指的是建筑中用到的木材截面尺寸。《营造法式》把 “材” 分成了八个等级,根据建筑的规模和重要性选用不同等级的 “材”—— 比如皇宫、太庙用最高等级的 “材”,普通民房、小型寺庙用最低等级的。而梁、柱、斗拱、门窗这些所有建筑部件的尺寸,都不是随便定的,而是 “材” 的固定倍数。

比如一个斗拱的高度,可能是 2 个 “材” 的高度;一根柱子的直径,可能是 3 个 “材” 的宽度。这样一来,不管是哪个地方的工匠,不管在哪个工地,只要知道了建筑用的 “材” 的等级,就能精准算出所有部件的尺寸,做出的零件可以互相通用。就像乐高积木,不管你在汴京还是临安,买的同型号积木都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不会出现 “这个块卡不进那个缝” 的情况。

这种 “乐高式” 的标准化协作,在当时简直是革命性的。之前修建一座宫殿,得召集一批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从设计到施工全靠口头传授和个人经验,稍微换一批工匠,就可能出岔子。而有了 “材分制”,哪怕是不同地域的工匠,只要照着标准来,就能协同工作:你在洛阳做斗拱,我在汴京做柱子,运到工地就能直接组装,不用再反复调整、返工。

明朝重建故宫时,用了不少从元故宫拆下来的旧建筑零件。按理说,不同朝代的建筑尺寸可能不一样,可因为 “材分制” 的标准化体系一直传承,这些几百年前的旧零件,居然能和新做的零件完美契合。整个故宫重建工程只用了三年就完成了 —— 要是没有标准化,单是零件适配这一项,就足以拖垮整个工程。

更厉害的是,《营造法式》的标准化,不光覆盖尺寸,还包括工艺、用料甚至工时。比如它明确规定了不同等级建筑的木材用量、砖瓦数量,连 “砌一堵一丈高的墙需要多少工匠干多少天” 都写得明明白白。这样一来,官员再想虚报工程量就难了 —— 朝廷只要对照《营造法式》,就能精准算出一个工程该花多少钱、用多少料、耗多少工时,贪腐的操作空间被大大压缩。

李诫编修这部书时,显然是动了真格的。他不仅总结了当时最先进的建筑技术,还亲自调研、测算,把模糊的 “经验” 变成了清晰的 “数据”。比如书中对 “榫卯结构” 的规定,精准到了每一个榫头的长度、每一个卯眼的深度,确保拼接后稳固耐用。这种把 “口头经验” 转化为 “书面标准” 的做法,让中国古代建筑技术摆脱了对个体工匠的依赖,得以系统传承。

三、从阿房宫到紫禁城

《营造法式》的价值,不光在于解决了北宋的工程问题,更在于它把 “标准化” 的思维,沉淀成了中国古代建筑的文明基因,从宋一直传承到明清,影响了无数重大工程。这一点,和苏轼的诗文能穿越千年影响后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 都是把个体的智慧,变成了集体可传承的财富。

节目里对比了阿房宫和紫禁城,很有说服力:秦始皇修建阿房宫,动用了七十多万人,耗时多年,最终却没能完工,留下了 “蜀山兀,阿房出” 的叹息。为什么?除了劳民伤财、透支国力,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标准化体系 —— 所有设计和施工都靠工匠的个人经验,协作效率极低,一旦遇到问题就容易停滞。而且工匠去世后,很多技术随之失传,后续施工根本没法衔接。

而明清修建紫禁城,虽然规模宏大、工艺复杂,却能高效推进,关键就在于继承了《营造法式》的标准化传统。从木材的选材、加工,到砖瓦的烧制、铺设,再到斗拱的组装、彩绘的绘制,都有明确的标准和规范。比如紫禁城的所有宫殿,都采用了 “材分制” 的衍生体系,柱子的高度、梁的跨度、斗拱的数量,都有严格的比例要求。

这样一来,不管是修建太和殿这样的核心建筑,还是修建后宫的厢房,都能按照统一标准推进,不同工地、不同工匠之间的协作毫无障碍。更重要的是,这些标准化规则被写成了官方手册,就算老工匠去世,新工匠只要照着手册学,就能掌握核心技术,让建筑智慧得以代代相传。

这种标准化的文明基因,还渗透到了中国古代的其他行业。比如宋代的陶瓷烧制,官窑就有严格的标准,从原料选取、釉料配比,到烧制温度、时间,都有明确规定,这才造就了宋瓷的精美细腻;再比如纺织业,宋代的官营纺织作坊,也有标准化的工艺流程,确保了纺织品的质量和产量。

这些例子都说明,标准化从来 不是某个行业的 “专属工具”,而是一种通用的 “文明智慧”。它能让复杂的事情变简单,让分散的力量变集中,让文明的成果能更好地传承和发展。就像《营造法式》,虽然编修于 1091 年,可它的标准化思维,至今还在影响着我们的工程管理 —— 现在建筑行业的 “模数制”“标准构件”,本质上就是对 “材分制” 的传承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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