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山海经·讙

那一夜,书店里的光整晚都没有熄灭。

陈渡睡得很不安稳。他的意识在浅眠和清醒之间来回摆荡,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上下起伏。每次他快要沉入深睡的时候,右眼深处那根金色的丝线就会猛地一烫,把他拽回水面。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听到了书架上传来的声音。不是翻页声,不是共振的哼唱——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像猫叫又不是猫叫的声音。

陈渡睁开眼。

管潮在旁边的沙发上打着呼噜,毯子滑到了地上,那只石头义肢搭在扶手上,在书架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奇怪的、像月光照在墓碑上的白色。

陈渡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他。

声音是从书架第三排传来的。他赤着脚走过去,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小腿。

书架第三排,一本浅灰色封面的书正在发光。它的光不同于《奥德赛》的金色,也不同于《封神演义》的暗红,而是一种银白色的、冷冽的、像雪地反射月光的颜色。

封面上印着三个字:《山海经》。

不是整部《山海经》,而是一个单独篇章——书脊上烫着一个小字:“讙”。

陈渡认得这个字。他在中文系的课上读过《山海经》,记得“讙”是西山经中的一种异兽,形状像狸猫,只有一只眼睛,却有三条尾巴,它的叫声能盖过百种声响,“其音如夺百声”。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书脊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不是召唤——书不是在叫他,是书的“情绪”通过触碰传递给了他。

它在焦虑。

像是在说:“有人需要我。”

陈渡没有犹豫,他把书从架上抽了出来,转身走向楼梯。

何安的房门半敞着,里面亮着一盏小台灯。陈渡敲了敲门框。

“进来。”何安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人。

陈渡推门进去。

何安坐在床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披散着,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正在写字——用左手。她的右手从昨天读过李想的记忆之后就一直有些发抖,吃饭的时候端不稳杯子,写字只能用左手。

“你右手还好吗?”陈渡问。

“还在抖。可能还要几天。”何安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书,“《山海经》?你要读这个?”

“不是我要读,”陈渡把书递过去,“是它在叫你。”

何安愣了一下。“什么?”

“我刚才在楼下,听到了一声猫叫。是从这本书里传出来的。”陈渡把书放在何安的床沿上,“我碰了一下,它的‘情绪’告诉我,它在找你。”

何安低头看着那本浅灰色封面的书。银白色的光在书脊上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我从来没有读过任何一本书。”何安的声音很低,“我说过,我不是被选中的‘阅读者’。”

“陈末有没有跟你说过,‘阅读者’的身份不是天生的,是书选的?”陈渡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书选你,你就是。”

何安的手指悬在书封上方,离封面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右手还没恢复,而是因为她在害怕。

“我怕读完之后,”她说,“我就不再是我了。”

“不会的。”陈渡说,“我读了《奥德赛》,我没有变成奥德修斯。我读了杨戬,我也没长第三只眼。读完之后,你还是你,只是你会多一个‘视角’。一个从神话英雄那里借来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何安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银白色的光从书脊涌上来,顺着她的手指、手腕、小臂,像水银一样蔓延到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陈渡能透过她的肩膀看到身后的墙壁——不,不是“看到她身后的墙壁”,是他用符文之眼看到了她体内的“阅读”过程。

何安的意识在被那本书“吸入”。

书页自行翻开了,从第一页翻到中间的某一页,然后停住。那一页上画着一只异兽——独眼,三尾,形状像狸猫,蹲在山崖上,张着嘴,像是在叫。画旁边是古奥的篆字:“其音如夺百声,可以御凶。”

何安的眼睛闭上了。她的睫毛在急速跳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和谁对话。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猫叫。

不是普通的猫叫——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针从书店的阁楼刺出去,穿过屋顶,穿过云层,一直刺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陈渡感觉到整间书店都在那声猫叫里微微震动,书架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连楼下打呼噜的管潮都被惊醒了,一声“谁”从楼下传来。

何安睁开眼。

她的左眼——只有左眼——的瞳孔变成了银白色,和书架上的光一模一样。瞳孔的形状也在那一瞬间变了,从圆形变成了竖线,像猫的眼睛。

“何安?”陈渡喊了一声。

何安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目光和他认识的何安不一样。不是更冷,不是更热,而是多了一种“野性”——一种没有被文明驯化过的、来自深山老林的警觉和锐利。

然后她眨了眨眼,银白色的瞳孔恢复了黑色,竖瞳变回了圆瞳。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一只三尾的狸猫蹲在一座山上,山下有很多人。他们在吵架,声音很大,大到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那只狸猫叫了一声,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被盖过了。人们安静下来,看着彼此,突然发现他们吵的内容根本不值得那么大声。”

何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已经不抖了。

“它给我的能力是‘声波压制’。在任何混乱的场面里,我可以用一声叫喊盖过所有杂音,让一切回归‘听见’的状态。”

“不是攻击能力,”陈渡说,“是‘秩序’的能力。”

“对。”何安抬起头看着他,“就像你从奥德修斯那里拿到的是‘说服’,从杨戬那里拿到的是‘看穿’,从奥丁那里拿到的是‘预见’。没有一个是直接用来杀敌的。”

“陈末说过,摆渡人不是战士,是医生。”

楼下传来管潮的脚步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推开何安的房门。“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何安读了《山海经》。”陈渡说。

管潮看着何安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何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嘿”了一声,笑了。

“好嘛,”他说,“一个书屋,两个阅读者。陈末那小子要是在,肯定又要吹牛了。”

何安把那本《山海经》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刚捡到的流浪猫。

“陈渡,”她忽然说,“我想去沧南大学。”

“为什么?”

“苏喆她们今天去确认‘锚’的位置。我也想看看,那个能压制神话生物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陈渡看向管潮。管潮耸了耸肩。“想去就去。但我跟你们一起。今天雾柱又粗了一圈,街上不安全。”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天还没亮。陈渡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揣进口袋,把“渡鸦”手枪别在腰后。何安把那本《山海经》放回了书架——书架上又亮了几本新书,但她放回去的那本《山海经》的光已经暗淡了,像一个被消耗过一次的力量在慢慢恢复。

管潮开车。这次是那辆灰白色的面包车,陈渡和何安坐在后面。

车从遗忘巷拐出去,经过老城区的主干道。路灯还亮着,街上空无一人。陈渡透过车窗看到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有些店面的玻璃上贴着封条,有些写着“转让”,有些什么都没写,就那么黑洞洞地张着嘴。

在一条十字路口的中央,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是一个“形状像人的东西”——全身漆黑,没有五官,四肢的比例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手臂太长,腿太短,走路的姿势像是在地上爬而不是走。它的轮廓边缘在路灯下微微扭曲,像一团被风吹动的黑烟。

“那是什么?”陈渡指了一下。

管潮瞥了一眼,面无表情。“迷雾的初级形态。我们叫它‘影裔’。没有意识,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扩散。等它有了攻击性,就会变成‘荒诞兽’。”

“荒诞兽?”

“就是吞噬落水者的那种。”管潮打了一把方向盘,绕过了那个黑色人影,“你之前摆渡的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就是被荒诞兽盯上了。只不过它在等她彻底‘落水’之后再动手。”

陈渡看着那个黑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沧南大学到了。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比遗忘巷还安静。没有晨跑的学生,没有扫地的保洁,食堂的烟囱没有冒烟,宿舍楼的窗户大多数是黑的。

苏喆的车已经停在图书馆前面的停车场了——一辆黑色的SUV,车身侧面贴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管潮把面包车停在SUV旁边,三个人下车。

苏喆从图书馆的台阶上走下来,身边跟着一个人——昨天在总部看到的那个抱猫的女孩。那只三脚猫此刻正蹲在女孩的肩膀上,金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苏喆,”管潮喊了一声,“‘锚’找到了吗?”

苏喆摇头。“找到了位置,但进不去。”

“什么位置?”

苏喆转过身,指着图书馆后面的方向。“地下停车场。”

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地下停车场?”他的声音有些变了,但努力控制着没有发颤,“我妹妹就是在那里失踪的。”

苏喆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可能就是‘锚’的位置。你妹妹的失踪,也许不是巧合。”

管潮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手电筒——不是普通的手电,是那种军用的、能当棍子的那种,铝合金外壳,摔不烂。

“带路。”他说。

五个人——陈渡、何安、管潮、苏喆、以及那个抱猫的女孩——走向图书馆后面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入口是一道向下的斜坡,两侧的墙壁上刷着“减速慢行”的黄色大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斜坡的尽头是一扇卷帘门,半开着,门的高度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苏喆第一个钻了进去。然后是管潮。然后是何安。陈渡跟在何安后面。抱猫的女孩断后,那只三脚猫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走在她脚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卷帘门后面是停车场。

陈渡对这个地方有记忆——三个月前,迷雾降临的那个傍晚,他拉着陈鱼的手在这里跑过。地下停车场很大,能停两百多辆车,但现在里面一辆车都没有。不是被开走了,而是被什么东西“移走”了。地面上没有任何轮胎的痕迹,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很久没有人来过。

管潮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白色的扇形。

“‘锚’在哪?”他问。

苏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像是某种探测仪,屏幕上有一个跳动的小点。她对着屏幕转了转身,屏幕上的小点跟着她的方向移动,最终指向了停车场的东北角。

“那边。”

五个人往东北角走去。

越靠近那个方向,空气就越凉。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潮湿的、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冷,像有一口千年古井在看不见的地方敞着口。

陈渡的右眼开始发烫。符文的金色丝线在黑暗中自动亮起,他不需要刻意去“看”,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就自动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在停车场的东北角,他看到了一个洞。

不是墙壁上的洞,不是地面上的洞,而是一个“空间中存在的裂缝”。它的边缘不是直线,而是像被撕开的口子,参差不齐,边缘有光——一种很淡很淡的白色光,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的光。

“你看到了?”何安在旁边轻声问。

“看到了。一个裂缝。”

“那是‘锚’的位置,”苏喆说,“‘锚’就在裂缝里面。”

陈渡走到裂缝前面。

在符文之眼的视野里,这条裂缝有大概一人高、半臂宽。裂缝里面是一个他看不清的空间——所有的东西都是模糊的、重影的,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但他能感觉到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一股非常强烈的、纯粹的、“不想被任何人遗忘”的意志。

那不是一个人的意志,也不是一件物品的意志。是很多很多人的意志,叠加在一起,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坚不可摧的“记忆之锚”。

“这个‘锚’,”陈渡说,“是无数人对沧南这座城市的记忆。”

“什么意思?”苏喆问。

“这座城市下面有一座被遗忘的古城。但‘被遗忘’的意思是——没有人记得它曾经存在过。而‘锚’的作用,就是‘有人记得’。那些活在沧南的人,那些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老去、在这里死去的人——他们的记忆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墙。让‘被遗忘’的东西无法靠近。”

苏喆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遗忘之神要摧毁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东西,而是这座城市所有人的记忆?”

“对。”陈渡的声音很低,“人只要还活着,就会记得。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回家的路,记得爱的人。这些记忆就是‘锚’。遗忘之神要做的,就是让人忘记这些。”

陈渡把手伸进裂缝。

不是真的伸进去——他的手在接触到裂缝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了一层极薄的、像冰面一样的屏障。屏障很脆,他一碰就碎了一个小口子。

从那个小口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不是风,不是光,是声音。

很多很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你耳边说话。陈渡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不是听到了某个具体的词句,而是“感觉到了”。

那个声音是陈鱼的。

“哥哥,我怕。”

陈渡猛地缩回了手。裂缝在那一瞬间闭合了,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他站在黑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腔。何安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听到了什么?”她问。

“我妹妹。她在里面。”

管潮的手电筒照在陈渡脸上,他没有躲避那道光。

“‘锚’里面困着很多人的记忆,”管潮说,“你妹妹的记忆可能也在里面。但她本人不一定在。”

“我知道。”陈渡说,“但至少说明她还‘存在’。她的记忆没有被遗忘之神抹掉。”

苏喆的探测仪上,那个跳动的小点在陈渡触碰裂缝的时候剧烈波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

“‘锚’目前是稳定的,”苏喆说,“但李想——不,那个冒充李想的东西——它的出现说明遗忘之神已经知道怎么侵蚀人的记忆了。它不能直接摧毁‘锚’,但它可以从一个人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瓦解。”

“从谁的记忆?”何安问。

苏喆看向她。

“从你已经不记得的人开始。”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只三脚猫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背上的毛全部炸了起来,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所有人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停车场的另一端,黑暗的深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影裔”。

是一个真正的人——穿着黑色的风衣,身材修长,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楚五官。

管潮的手电筒照过去。

那个人没有躲。

光束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陈渡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面部线条刚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几乎垂到脚踝,风衣的领子上别着一枚徽章——守夜人的标志,但瞳孔里的灯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

陈渡见过这张脸。

在陈守拙办公室的那张照片上。站在陈末右边、何木子左边的那个年轻人。

“你是谁?”管潮的声音低沉而警惕。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看着陈渡,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你就是陈末的接班人?”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外表给人的感觉要沉稳得多,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用一副年轻的嗓音在说话。

陈渡没有回答。

年轻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挥。

整个地下停车场的灯——那些早已断电的日光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陈渡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

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吊着一个小小的、看不出材质的吊坠,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的右眼有伤。

不是瞎了,而是从眼眶到颧骨有一道很细的、已经愈合的疤痕,那道疤痕在白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条银色的丝线。

“我叫林七夜。”年轻人说。

管潮的手电筒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个角落。

“林七夜?”他的声音变了,“你就是……那个林七夜?”

林七夜微微点头。“国际守夜人组织,亚洲区总指挥。沧南分部直属上级。”

苏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正站好,右手握拳贴在左胸——守夜人的敬礼姿势。

“我不知道您会来。”她说。

“三天前接到老陈的消息,”林七夜说,“他说沧南的‘锚’出现了裂痕,让我过来看看。我本来是打算明天到的,但昨晚的事——遗忘之神的文字出现在你们总部——让我提前了。”

他看向陈渡。

“你刚才碰了裂缝,对吧?”

陈渡点头。

“你感觉到了什么?”

“一个声音。我妹妹的声音。”

林七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妹妹不在裂缝里。那道裂缝连接的不是‘记忆的囚笼’,而是‘记忆的海洋’。你听到了她的声音,说明她的记忆仍在这片海洋里,没有被吞噬。但这也意味着——她的身体和意识已经不在现实世界了。”

陈渡的手指攥紧了。

“她在哪?”

“遗忘之城。”林七夜说,“和陈末、何木子一起。”

何安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我姐姐还活着?”

林七夜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左耳的耳坠上。

“何木子是你姐姐?”他问。

“是。”

林七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何安。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陈末、何木子,和一个年轻男人。陈末和何木子站在一扇巨大的、半开的石门前面,陈末举着一盏灯,何木子回头看着镜头,脸上带着笑容。那个年轻男人站在他们身后,半个身子被阴影遮住了,只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只手是……”陈渡认出了那枚戒指——和守夜人的徽章图案一样。

“是我的。”林七夜说,“这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在遗忘之城的门口。”

何安的手在发抖。

“他们还活着?”

“活着。”林七夜收起照片,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陈渡看不太懂的东西,“但遗忘之城不是一座城市,它是一个‘维度’。在里面待的时间越长,你就会被遗忘得越多。陈末在里面的三个月,可能相当于外面的三年。”

“他为什么要去?”陈渡问。

林七夜看了一眼何安。

“因为何木子进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她是和她的孩子一起进去的。”

何安的脸一下子白了。

“孩子?”

“何木子在进入遗忘之城之前,已经怀孕了。她自己不知道。陈末用卢恩符文看到之后,才追过去的。”林七夜的声音很低,“他进去不是为了接何木子,是为了接他的孩子。”

地下停车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何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左手按在耳坠上,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陈渡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挡在了她和林七夜之间。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陈渡问。

林七夜看着他。那道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种跨越时光的、过来人对后来者的沉默理解。

“你现在能做的,”林七夜说,“就是守好这间书店。那本空白书是遗忘之神的‘钥匙’。只要它还在你手里,它就写不完。写不完,遗忘之神就出不来。”

“那本空白书还能撑多久?”

“何木子的封印还能撑一年。一年之后,”林七夜顿了顿,“不管陈末能不能出来,都要靠你。”

又是“一年”。

陈渡深吸一口气。

“你不会只是来告诉我们这些的,对吗?”

林七夜嘴角的那个笑意加深了一点点。

“对。”他说,“我是来教你的。关于卢恩符文,关于天眼,关于你体内那些你还没挖掘出来的东西。陈末走之前托我照看你,但他没说怎么照看。我的方式是——让你变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照看。”

管潮从地上捡起手电筒,关掉了,插回口袋。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林七夜转身走向停车场的出口。

“回书店。我还没见过那本空白书呢。”他走了两步,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陈渡。

“你刚才用符文之力清理了被污染的书,消耗很大。今晚我帮你恢复。明天开始,你读第三本书。”

“我已经读了。北欧神话,奥丁篇。”

林七夜摇头。“那不是你该读的第三本。那本书是陈末强迫你读的,因为它能让你在短期内快速变强。但你的根基没打稳。真正的第三本,应该是这个。”

他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本书——陈渡从没见过的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个圆。

圆里面套着另一个圆,环环相扣,像水面的涟漪,又像某种无限循环的迷宫。

“《庄子》。”林七夜说,“不是神话史诗,是智慧之书。在你读任何新的神话之前,你需要先学会一件事——分清什么是‘你’。”

“什么意思?”

林七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读了奥德修斯,你就会像奥德修斯一样狡猾。你读了杨戬,你就会像杨戬一样高傲。你读了奥丁,你就会像奥丁一样孤独。这些英雄的特质会一点一点地‘写入’你的性格,直到你分不清是你自己本来就这样,还是被他们影响了。”

他把那本书递过来。

“《庄子·齐物论》会让你明白‘吾丧我’的道理——那个真正的‘我’,和那些被外来的东西覆盖的‘我’,不是同一个。分清了,你才能驾驭神话的力量,而不是被它们驾驭。”

陈渡接过那本书。封面很光滑,像丝绸,深蓝色的底上,那个环环相扣的圆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几乎看不到的荧光。

“谢谢你。”陈渡说。

林七夜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出口,长风衣的衣摆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陈渡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地下停车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在图书馆的楼顶上,把那栋老建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雾柱还在那里,比昨天又粗了一圈,顶端的雾气已经和云层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雾、哪里是天。

但陈渡手里的那本《庄子》,正发出令人安心的、温柔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样的微光。

他翻开第一页。

不是印刷的字体,是手写的——一行行清秀的小字,墨迹还是新的,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

林七夜的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的风中飘来。

“能看懂吗?”

“不能。”

“那就对了。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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