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北欧·奥丁的牺牲

陈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棵树上,不是站在树下,是挂在树上。一根粗糙的绳索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吊在世界的顶端。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每一阵风都像一把钝刀,割过他的皮肤,不流血,但疼得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从身体里抽出来。

他已经挂了九天九夜。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睡眠。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来回摆荡,像是被两根绳子朝相反的方向拉扯,随时都可能被撕成两半。

他睁开眼——不,是那只仅存的左眼睁开了。右眼的位置是一片空洞,通往一个没有光的深渊。那只眼睛是他自己挖掉的,为了换取一口从世界树根部涌出的智慧之泉。

值得吗?

一只眼睛,换一眼万年的智慧。

他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在挖掉眼睛之前,在挖掉眼睛之后,在被吊在树上的每一天每一夜。

答案一直没有变过。

值得。

因为无知比失明更可怕。

世界在他仅存的左眼里变了模样。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命运之线、因果之网、时间的分叉——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他看到了未来。

他的未来,他的孩子的未来,他的神的未来。

诸神黄昏。

所有的神都会死。他也会死。被一头巨狼咬碎喉咙,死在北欧最寒冷的那个冬天里。

这就是智慧的价格。

知道一切,包括自己必将到来的死亡。

陈渡在梦里尖叫了一声,但不是用嘴尖叫,是用灵魂。

然后他醒了。

他躺在书店阁楼的那张单人床上,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枕头和被褥都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的右眼火辣辣地疼,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挖走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

眼睛还在。眼眶是完好的,眼球在皮肤下面不安地转动。

但那种“失去”的感觉是真实的。不,不是“失去”——是一种“交换”。他用某种东西,向某个存在,换取了某种东西。就像奥丁用他的右眼换取了智慧之泉的水。

陈渡爬起来,赤着脚走到洗脸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浇在脖子上,浇在后背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不像他了。

才过了四天,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但他的眼睛变了——左眼正常,右眼……右眼的瞳孔里,有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像一根发光的血管,从瞳孔中心伸向虹膜的边缘。

他眨了眨眼。

丝线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从《北欧神话》里带走了什么。

昨晚他读完那本书之后,没有像读完《奥德赛》和《封神演义》那样,立刻获得一种明确的能力。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累,累到连走到阁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是管潮把他扛上去的。

他只记得管潮的大手攥着他的胳膊,那只有石头皮肤的手,冷得像冬天室外的铁栏杆。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渡穿好衣服,走下楼梯。

一楼书店的灯已经亮了。

何安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烧水。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那只青鸟耳坠。管潮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左手的石头义肢摊在扶手上,右手端着一杯热茶,表情比昨晚平静了很多。

“醒了?”何安头也没抬。

“嗯。”

“你昨晚在喊一个人的名字。”管潮说。

陈渡愣了一下。“谁的名字?”

“奥丁。你一直在喊‘奥丁,别死’。”管潮看了他一眼,“你在书里看到了什么?”

陈渡走到柜台前,接过何安递来的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搪瓷杯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才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不是在梦里。

“我看到了诸神黄昏。”他说,“所有的神都会死。奥丁知道他会死,但还是去了。”

“为什么?”何安问。

陈渡想了想。

“因为不去的话,”他说,“那些相信他们的人会死得更惨。”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管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你拿到什么能力了?”他问。

陈渡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新的力量。它不像《奥德赛》的诡辩之术那样清晰(“知道该说什么话”),也不像杨戬的天眼那样具象(“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预感。

他睁开眼,看向管潮。

那个硬汉的身体上,出现了昨天陈渡用天眼看到的那种“光晕”——但这次不是天眼看的,而是另一种维度。管潮的左侧肩膀,那片被石头皮肤覆盖的地方,有一团黑色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他的心脏方向渗透。

“你的左手,”陈渡说,“在恶化。”

管潮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能看到。”陈渡说,“不是用天眼,是一种……对‘未来’的直觉。我能看到如果不处理,你的左手会在三个月内侵蚀到心脏。”

何安放下水壶,走过来,盯着陈渡的眼睛看了很久。

“卢恩符文。”她说,“你拿到了奥丁的卢恩符文。”

“什么?”

“北欧神话里,奥丁把自己吊在世界树上九天九夜,用一只眼睛换取了卢恩符文的力量。卢恩符文不是文字,是‘宇宙运行的底层代码’。掌握了卢恩符文的人,能看到命运的走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改变它。”

何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极度的兴奋。

“你是第三个拿到这个能力的人。”

“前两个是谁?”

“第一个是奥丁本人。第二个是……”何安顿了一下,“陈末。”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压紧了。

陈渡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昨天晚上触碰过那本墨绿色的、封面上印着乌鸦衔日图案的书。他从那本书里带走了奥丁的智慧,而陈末之前也读过同一本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末走过的路,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

“陈末用卢恩符文做过什么?”陈渡问。

管潮重新坐回藤椅上,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书店里缓缓升起,在灯光下变成一团灰色的、不安分的云。

“他救过我。”管潮说,“三年前,我的左手刚被侵蚀的时候,医生说只能截肢。陈末不让,他读了《北欧神话》,拿到了卢恩符文。他不是用符文逆转侵蚀,而是用符文‘改写’了侵蚀的性质——让那种吞噬意识的力量,变成了只吞噬血肉。”

他举起那只石头皮肤覆盖的左手。

“这只手还是被侵蚀了,但我脑子还是我自己的。符文在侵蚀和意识之间砌了一堵墙。代价就是,这只手永远变不回人了。”

陈渡看着那只手。

用天眼,他只能看到“它在恶化”。用卢恩符文,他能看到“如果不干预,它会恶化到什么程度”。但如何干预,他还不知道。

书给了他眼睛,但没有给他手。

手,要自己长出来。

“你今天要读第三本书吗?”何安问。

陈渡摇头。“不读了。管潮说三天之内雾柱会覆盖老城区,今天是第一天。我要去看看。”他顿了顿,“你们带我去守夜人总部。”

管潮的烟在指间顿了一下。

“你确定?”

“陈末把书店交给我了。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雾把我埋了。”

管潮看着他,那种复杂的、有心痛有骄傲有担忧的眼神又出现了。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皮衣上的烟灰。

“走吧。”

守夜人沧南分部不在老城区,在新城区的地底下。

陈渡跟着管潮和何安走出了遗忘巷,穿过两条街,在一栋废弃的商业大厦前停下。大厦外面的招牌已经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写着“沧南市纺织……”,玻璃门碎了一扇,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潮湿的、腐败的气味。

管潮走到大厦右侧的消防通道前,蹲下身,把左手按在地面上。

陈渡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自然开裂,而是有某种机械结构在运作。裂缝越变越大,露出底下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

“下来。”管潮第一个走了下去。

陈渡跟上。何安断后。

楼梯很长,螺旋形向下,墙壁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空气越来越冷,陈渡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走了大概三分钟,楼梯到底了。

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面前。门上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管潮把右手按上去——不是左手,是那只正常的手。

门无声地滑开了。

陈渡走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几十盏白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上面贴满了地图、照片、和各种看不太懂的符号。

空间里有大概三十多个人。

他们有的穿着和管潮类似的旧皮衣,有的穿着普通的便服,有的穿着作战服——黑色的,胸前印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的图案,和他们昨天给陈渡看的那枚徽章一样。

所有人都在忙。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调试设备,有人在对着地图争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像一根被拉得太满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新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渡转过头。

一个女人朝他走来。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比何安大一些,身材高挑,穿着一件黑色的作战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和一个陈渡不认识的东西——像是一个金属的小匣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扎成一个高马尾,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薄薄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林七夜的粉丝?”她看了一眼陈渡,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陈渡不知道“林七夜”是谁,没有接话。

“别闹了,苏喆。”管潮挡在陈渡面前,“他是陈末的接班人。”

叫苏喆的女人眉毛挑了一下。

“陈末的接班人?”她上下打量了陈渡一遍,“就他?”

“他读了三本书了。”管潮说。

苏喆的表情变了。那种嘲弄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审视。像是一个猎人在评估一头猎物的价值,或者一个将军在判断一个新兵能活几天。

“哪三本?”她问。

“《奥德赛》《封神演义·杨戬篇》《北欧神话·奥丁篇》。”

苏喆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一堵墙开了一道小缝。

“奥丁那本,”她说,“你玩明白了?”

陈渡摇头。“还没有。”

“诚实。”苏喆点了点头,“陈末读完奥丁那本,花了一个星期才完全掌控符文。你现在能做什么?”

“我能看到命运的走向,”陈渡说,“但只能看到一小部分,而且我不知道该怎么干预。”

苏喆看了管潮一眼,管潮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带他去见老陈。”苏喆说。

管潮带着陈渡穿过整个地下空间,走到最深处的一个隔间前。隔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守夜人不需要英雄,只需要活人。”

管潮敲了三下门,没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进去了。

隔间很小,只有十来平方米。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堆满文件的书架。办公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搪瓷杯、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一栋建筑前面——陈渡认出来了,那是遗忘巷的书店。

照片中间的人是陈末。

陈末左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笑容温暖,短发,左耳上戴着一只青鸟耳坠。

何木子。

陈末右边是一个更年轻的男人,剑眉星目,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嘴角带着一丝和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不是陈渡认识的人。

但那个人的眼神,让陈渡的脊背微微发凉。

那是一种见过太多之后、什么都不再害怕的眼神。

转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不是普通意义的“老人”——他的头发是全白的,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非常亮,是那种明明已经很老了、却还是不肯认输的人才会有的亮。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老陈,”管潮开口,“人带来了。”

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渡。

那道目光比苏喆的审视更重,像一把无形的秤,在称量陈渡的斤两。但秤砣不是他的能力,不是他的背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陈渡,”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坐。”

陈渡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

老人放下钢笔,把双手交叠在桌上。

“我叫陈守拙,”他说,“守夜人沧南分部创始人。你可以叫我老陈。”

“陈末是您的……”

“侄子。”陈守拙说,“我弟弟的儿子。陈家三代人,都在这条线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眼神里掠过一丝什么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陈末走了,”他说,“去了那个回不来的地方。他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书店有人了。’”

陈守拙的目光重新落在陈渡身上。

“他说的是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我。”陈渡诚实地说,“我只是一个……”

“一个在迷雾里活下来的人。”陈守拙打断了他,“一个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但没有疯掉的人。一个失去了重要的人、但没有放弃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陈渡面前。

是一枚徽章。

和管潮那枚一样的徽章——黑色的底,银色的图案,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盏灯。

但在那盏灯的灯芯位置,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渡”。

“这是陈末的徽章,”陈守拙说,“他让我交给你。”

陈渡拿起那枚徽章。

金属很轻,但温热的,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陈渡把它握在掌心里,那股温热从手心的皮肤渗透进去,顺着血管,流向全身。

“守夜人是做什么的?”他问。

陈守拙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慢的、像一个老人把一生的话浓缩成几句话的语速说道:

“迷雾降临之前,这个世界有一个规则——神是神,人是人,神话是故事。迷雾降临之后,规则变了。神和人的世界开始重叠,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开始在我们的城市里出现。”

“有些是善意的,有些是恶意的,更多的是——它们根本不在乎人类。一只凤凰飞过城市上空,它不会故意去烧房子,但它翅膀上掉下来的火星就足以点燃半条街。”

“国际守夜人组织是在雾元年成立的,各国都有分部。我们的任务就是——处理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能送回去的送回去,能消灭的消灭,不能消灭的……就封印。”

他顿了顿,看着陈渡。

“陈末用十年时间,封印了十七个A级以上的神话生物。他是这个分部成立以来,战绩最好的守夜人。”

“但他也是代价最大的。”管潮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陈守拙沉默了几秒。

“对,”他说,“代价最大的。”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陈渡。

纸上是手绘的一张地图——沧南市的地图,但上面标注了很多正常地图上没有的符号。

“这是我们的防区图,”陈守拙说,“红色的点是已经确认的神话生物活动区域,绿色的点是安全区,黄色的点是待观察区域。”

陈渡看着那张图。

红色点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正在扩散的疹子。绿色点很少,只有三个——一个是遗忘巷的书店,一个是这个地下总部,还有一个是……

“这个地方,”陈渡指着第三个绿色点,“是什么?”

陈守拙的眼神变了。

“沧南大学。”他说,“你的学校。”

陈渡的手指微微发凉。

“为什么那里是安全区?”

“因为那里有一个‘锚’。”陈守拙说,“一个能压制神性力量的东西。至于是什么,我们到现在也没查清楚。只知道自从迷雾降临之后,沧南大学的校园里,没有任何一个神话生物能靠近。”

陈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妹妹陈鱼的脸。

她消失的那天,就是在沧南大学的地下停车场。

“我想回去看看。”陈渡说。

何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我陪你去。”她说。

陈守拙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他只是看着陈渡,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

“你现在还不是正式的守夜人,”他说,“但你有书店,有书,有陈末给你的徽章。你已经是了。”

他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最底层的一本文件夹,扔在桌上。

文件夹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字:“雾源。”

陈渡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打开的书,书页是空白的,但在空白的最中央,有一个正在缓慢“生成”的文字——不,不是文字,是一种符号。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文字系统,它的笔画像树根一样分叉,每一根分叉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图案。

那些图案里,陈渡认出了几个。

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一条蛇。一棵树。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脸。

没有脸,因为他的脸还没有被“写出来”。

“这就是那本空白书。”陈守拙说,“何木子三年前从书店书架上借走的那本。它不是普通的空白书,它是‘遗忘之神’的故事——它正在被谁、在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一笔一划地重新书写。”

“谁在写它?”陈渡问。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一件事——如果那本书被写完了,遗忘之神就会重新‘存在’。一个被世人彻底遗忘的神,一旦被重新记住,它的力量会比之前更强。”

“强到什么程度?”

陈守拙看着陈渡,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语气说:

“强到它可以‘删除’任何一个它不喜欢的记忆。你记得你父母是谁吗?它能让你忘掉。你能记住回家的路吗?它能让你忘掉。你知道自己是谁吗?它能让你忘掉。”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再是你了。”

隔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陈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一面低沉的鼓。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

“我要回沧南大学,”他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哪?”管潮问。

陈渡抬起手,指向墙上贴着的那张沧南市地图。

他的手指落在老城区最东边的一个位置,那里标注着三个红色的圈——三个圈叠加在一起,意味着那个区域的神话生物浓度是普通区域的三倍。

“这是什么地方?”管潮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第一次迷雾事件的原点。”管潮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迷雾降临的那天晚上,就是从那个地方开始扩散的。那里住着的东西,比你之前遇到的加起来都危险。”

陈渡看着那个红色的、层层叠叠的圈。

他的右眼瞳孔深处,那根金色的丝线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他自己要看的。是它自己出现的。

在那三个红圈的中心,他看到了一扇门。

不是真实的门。

是一扇只有他能看到的、由纯粹的记忆碎片拼接而成的门。门板上刻着无数人的名字——那些在迷雾中失踪的人的名字。他的名字也在上面?不,不是他的名字。

是他妹妹的名字。

“陈鱼。”

陈鱼在那扇门后面。

陈渡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不是直觉,不是天眼,不是卢恩符文。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是血缘。

他能感觉到她还在。

不是活着的那种“还在”,而是一种更接近“存在”的方式——她的记忆、她的意识、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都被锁在了那扇门后面,像一颗被封进琥珀的种子,等待被重新种下。

“我去定了。”陈渡说。

管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安站在陈渡身后,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渡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陈渡在里面读到了一个意思——不需要读取记忆的能力,他就能读到的意思:

“我陪你去。”

陈守拙没有再阻拦。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手枪。

不是普通的手枪——枪身上刻满了和陈渡在苏喆腰间见到的那种类似的符文,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篇极小的、极密的文字。

“这是‘渡鸦’,”陈守拙说,“陈末用了五年的配枪。子弹不是金属的,是用卢恩符文压缩成的能量。对普通人没用,但对神话生物,一发能打穿A级的护甲。”

他把枪推过来。

“陈末走之前交代过,如果他回不来,这把枪就给你。”

陈渡拿起那把枪。

很重。比他想象的重得多。那种重量不只是物理上的,还有一种心理上的——这是一把杀过“不存在之物”的枪,枪管里还残留着陈末的温度。

他把枪别在腰后,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徽章。

“走吧。”他说。

管潮和何安跟着他走出隔间。

苏喆站在外面,靠着一根柱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看了一眼陈渡腰后的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陈末的选择没有错。

“我送你们出去。”苏喆说。

四个人穿过地下空间,走向出口。

楼梯上,陈渡走在最后面。

他一边走,一边用右眼扫视着整个地下空间。那些人——那些守夜人——每一具身体都被一层光晕包裹着。有些人的光晕是亮的,饱满的,像刚浇过水的植物;有些人的光晕是暗的,枯竭的,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他能看到他们中哪些人会在接下来的战斗里活下来,哪些人会死。

不是“预测”,而是某种更确定的、更不可更改的东西。

他看到了。

三十多个人里,有七个人的光晕在头部的位置有一个缺口,像是一个被咬掉一口的苹果。那个缺口的位置和形状都不一样,但它们的共同点是——缺口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烧过。

那是死亡的标记。

七天之内,这七个人会死。

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何安回头。

“没什么。”陈渡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

这就是卢恩符文给他的诅咒——不是力量,而是知道。知道哪些人会死,但不知道该怎么阻止;看到命运的走向,但不知道该如何扭转。

奥丁用一只眼睛换取了智慧之泉的水。

他看到了诸神黄昏,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但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因为有些东西,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陈渡走出消防通道,站在地面上,抬头看着天空。

那根雾柱又粗了一圈。

它的顶端已经快要触到云层了,像一根从地心伸出的手指,在向天幕上方的某种存在打一个无声的、永恒的招呼。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同时在发芽的奇怪气味。

他的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徽章。

“守夜人。”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号,像在念一个咒语。

“守的不是夜晚,是夜晚里那些不该醒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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