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月以为量,鬼神以为徒,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人情以为田,四灵以为畜。以天地为本,故物可举,以阴阳为端,故情可睹;以四时为柄,故事可劝;以日星为纪,故业可别;以月为量,故功有艺;鬼神以为徒,故事有守;五行以为质,故事可复也;礼义以为器,故事行有考;人情以为田,故人以为奥也;四灵以为畜,则饮食可用。
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故龙以为畜,而鱼鲔不谂;麟以为畜,而兽不狘;龟以为畜,而人情不失。先王秉蓍龟,列祭祀,瘗,缯,宣祝嘏,设制度,故国有礼,官有御,事有职,礼有序。
先王患礼之不达于下,故飨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也;禘祖庙,所以本仁也;旅山川,所以傧鬼神也;祭五祀,所以本事也。故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养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蓍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是以礼行于郊,而百神受职,礼行于社,而百货可极,礼行于祖庙,而孝慈服焉,礼行于五祀,而正法则焉。故郊社宗庙山川五祀,义之修而礼之藏。
【翻译】
圣人制定法则,必定以天地为根本,以阴阳为动静的开端,以四季为运转的权柄,以日月星辰为纪时的标度,以月相变化为劳作节律的度量,以鬼神为教化的助力,以五行流转为事物的本质,以礼义为推行教化的工具,以人情为需要耕植的田地,以四灵为驯养化用的祥瑞。
以天地为根本,万物才得以兴发;以阴阳为开端,人情才得以显明;以四季为权柄,事务才得以推动;以日月星辰为纪度,事业才得以区分;以月相为度量,功绩才得有准则;以鬼神为助力,行事才得有遵循;以五行为本质,制度才得以循环延续;以礼义为工具,行为才得有考据;以人情为田地,人心才得有归依;以四灵为畜养,饮食资源才得丰足可用。
什么叫做四灵?麒麟、凤凰、灵龟、神龙,就是四灵。所以,蓄养神龙,水中鱼鳖就不会惊散乱游;蓄养麒麟,野兽就不会惊骇奔逃;蓄养灵龟,人情就不会失信失常。先王持守蓍草灵龟,安排祭祀仪式,埋帛祭地,悬挂缯帛以告上天,宣读祝祷之辞,设立制度规范,因而国家有礼制,百官有职守,事务有分责,礼仪有次序。
先王忧虑礼制不能传行于天下,所以在郊外祭祀天帝,用以确立上天的至尊地位;在国都祭祀社神,用以陈列大地的育物之功;在祖庙举行禘祭,用以追溯仁爱的本源;祭祀山川,用以礼敬各方鬼神;祭祀门户、井灶等“五祀”,用以感恩生活的根本。所以,宗祝在庙堂司仪,三公在朝堂议政,三老在学宫传道,君王奉养三老于学宫——前有巫官禳灾,后有史官记事,卜筮之官、乐师与劝谏之臣皆在左右,君王只需持守心中无为之道,便可守住天下至正之理。因此,礼施行于郊祭,则百神各享其祀、各司其职;礼施行于社祭,则百物资源可尽其所用;礼施行于祖庙,则孝慈之道深入人心;礼施行于五祀,则生活法则得以端正。所以说,郊祭、社祭、宗庙之祭、山川之祭与五祀,正是道义的体现和礼制的归宿。
在许多人眼中,“礼”是一套刻板的教条、一堆繁琐的仪式、一层束缚人性的枷锁。然而,“圣人作则,必以天地为本”,提示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景象:礼,绝非书斋中臆想的僵硬规条,而是源于宇宙宏大韵律的生命法则;它的传递与实践,更非简单的照本宣科,而是一场充满智慧弹性的、在具体情境中不断调适的创造性活动。这正是儒家“知行合一”精神在礼制文明中最深刻、最生动的体现——知,是对天地法则与人性本质的洞察;行,是将此洞察在变动不居的人间世予以恰到好处的落实。礼,正是在这知行互渗、天人交融的动态过程中,获得了它永恒的生命力。
礼的崇高与神圣,首先源于其根基的深邃。《礼运》开宗明义,揭示圣人制礼是“以天地为本,以阴阳为端,以四时为柄,以日星为纪”。这绝非文学性的比喻,而是儒家宇宙观的核心表述。在儒家看来,人类的社会秩序并非与自然秩序割裂,恰恰相反,理想的人间秩序,应是宇宙自然秩序的精妙摹写与人文升华。
“天地”赋予礼以存在的根本与效法的终极范型,其生生之德与高下有序的结构,是仁爱精神与差等秩序的自然依据。“阴阳”的消长互动,揭示了万事万物对立统一、动态平衡的法则,礼制中张弛有度、文武相济的原则即源于此。“四时”的更替有序,启示了社会活动应有节律、生养休息须合时序,古代农业社会的祭祀、征伐、刑赏皆依时而动,正是“以四时为柄”。“日星”的运行不忒,则象征着礼所追求的恒常准则与光明正大。圣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并非创造礼,而是如同伟大的翻译家与作曲家,将天地间无声的、宏伟的“道”与“理”,转译、谱写为人类社会可闻可见、可遵可循的礼乐篇章。因此,礼的本质是“天文”的“人文”化,其权威性内嵌于宇宙的合法性之中。这决定了礼的首要特性是顺应性,而非强制性;是发现性,而非发明性。对礼的“知”,首先是对天地大化流行之规律的认知与敬畏。
然而,从“天道”到“人道”,从自然律则到社会规范,并非自动完成。这其间需要圣人的伟大中介作用。圣人是“知”的至高体现者,他们“聪作谋,睿作圣”,以其超凡的洞察力,观象制器,察伦明物,将散见于天地万物之中的“理”整合、概括起来。
《礼运》言“五行以为质,礼义以为器,人情以为田,四灵以为畜”,生动勾勒了圣人的工作。他们以“五行”相生相克的系统性质料,构建社会运作与历史循环的模型;将源于天道的正义原则提炼为具体的“礼义”规范,作为塑造社会的工具;深刻体察“人情”的普遍需求与情感取向,视之如需要悉心耕作的田地,使礼根植于人性土壤而非悬于空中;更通过“四灵”等象征符号,将自然力量纳入意义体系,达成文化与自然的和谐。
圣人的角色,并非凭空立法者,而是卓越的观察者、系统的整合者与人文的铸造者。他们将混沌的自然启示,凝练为有序的文化体系;将潜在的天道,彰显为现实的文明。但这套由圣人“制作”的礼乐典章,其目的不是为了确立一套万古不变、放之四海皆准的机械图谱,而是为了提供一套源于根本法则、因而具有内在合理性与适应性的行动框架与意义系统。圣人之“知”,是洞察根源与原理的“大知”,而其实践指向,已然隐含其中。
先王深知,将圣人之“礼”传递于天下、施行于百姓,最大的危险在于僵化与教条化,即“照本宣科”。文本的礼是固定的,而面对的现实——不同的时代、地域、事件、人物——却是流动不居、千差万别的。因此,礼的真正生命,在于“行”,在于在实际运用中贯穿其精神而非拘泥其形迹。这正是“知行合一”的所在:不是用固定的“知”去剪裁复杂的“行”,而是在具体的“行”中,去灵活运用、甚至创造性发展那个“知”。
《礼运》描述先王为推行礼制,设立了郊天、祭社、禘祖、旅山川、祭五祀等一整套丰富而有序的祭祀系统。这本身就是一种因应不同对象而设计的差异化实践。更重要的是,文中描绘了一幅理想的政治运作图景:“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蓍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君王并非事必躬亲、机械地执行每一条礼文,而是让通晓天神之礼的宗祝、精通人事之政的三公、通达人生智慧的三老、沟通人神的巫史、预卜吉凶的卜筮、劝诫辅弼的瞽侑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君王只需持守一颗“无为”而“至正”之心,即把握住礼的根本精神——中正与和谐,便能自然使整个系统良好运转。这便是最高境界的“行”:不是机械地“做”,而是创造一种让礼的精神能自然生发的秩序与环境。
孔子是这种实践智慧的最高典范。他一方面“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对周礼极度尊崇;另一方面,在处理具体问题时,又极富弹性。“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他看重的是礼背后的真实情感。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孔子说:“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他珍视的是礼的象征意义和精神传承,哪怕仪式已不完整。他教导弟子“入太庙,每事问”,体现的是在具体情境中对礼的审慎实践态度。至于“父为子隐,子为父隐”,则是在特殊伦理情境下,对“直”的重新诠释,展现了原则在人情面前的深刻调适。孟子更明确提出“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强调在坚守常“礼”的同时,必须懂得“权变”,这才是真正的通达。这种根据具体情境权衡轻重、灵活实践的能力,儒家称之为“时中”——在恰当的时间,以恰当的方式,做恰当的事。礼的条文是“知”,而“时中”的把握,则是更高层次的、融合了情境判断的“行”。唯有如此,礼才能避免沦为“吃人的礼教”,而成为滋养生命、和谐社会的活水。
因此,儒家的“礼”,呈现为一个从天道到人文,再从文本到实践的、双向贯通的动态过程。它起源于对宇宙自然法则的深刻洞察,经圣人的整合而具化为文明典章,最终在先王与君子的“时中”实践中,完成其教化人群、安定社会的使命。这个过程完美地诠释了“知行合一”:制礼是“知”的结晶,行礼是“行”的艺术;而对礼的精神的“真知”,必然要求并体现在因地制宜、通权达变的“实行”之中。僵化的条文不是礼,那是礼的躯壳;唯有在具体生命与具体情境中,被智慧地、充满人性地实践出来的,才是礼的灵魂。
今天,当我们反思传统文化,探讨“礼”的现代意义时,不应再去背诵那些早已过时的仪节条文,而应深刻领会其背后的精神: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对系统和谐的追求,对人性情感的体贴,以及在坚守根本原则下的实践智慧与创新弹性。这或许才是“礼”的精神遗产,在当今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能给予我们的最珍贵的启示:真正的文明,不在于拥有一套完美的蓝图,而在于培养一种能在复杂现实中,智慧地、仁爱地、创造性地践行善道的生命能力。这,正是“知行合一”的礼之精义,跨越千年,依然闪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