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途中

 

收到友人的信,即把没吃完的蔬菜和电话号码还钥匙给楼下老奶奶送去,请她两天便给花儿草儿浇水,夜里注意楼上的动静,有什么事打电话。在老奶奶慢点!注意病腿。的叮咛声中,我踏上了回故乡的路。

来到人声鼎沸的车站,找到剑阁至香沉的车,已无座位,或坐了人,或放着包,班车老板娘要我坐三轮车去塔子山等,检查站过后便上车,即超载搭乘。看着窗外的如火烈日,我犹豫是否去塔子山,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人拿起一只简单的布袋,指着身边的座位说:这儿没人,只是有点晒。

我欣喜若狂,一迭声地向他致谢。

 把两只装满换洗衣服,日记本笔记本稿纸红蓝两色圆珠笔的袋子放在座位上,去车站外买了十斤梨子,十斤桃子,梨子是母亲喜欢吃的,桃子是父亲喜欢吃的。之后又去车站商店买了一瓶绿茶,一袋饼干,绿茶是给那位善良的老人买的,饼干是给十二岁的侄女飘买的。另外还买了晕车药,虽然早晨中午都没吃饭,还是需服晕车药,我可不想如昨晚笔下的女主人公娟子因晕车而吐得一塌糊涂。

把绿茶给鹤发童颜的老人,可他说什么也不要,香沉中心小学教语文的宋克文老师的劝说后才接过去。等了二十分钟,车缓缓地驶出车站,十分钟后爬上了塔子山,老县城——我的家,向后退去,最后退到视线外。

喀喇嘎吱响的客车,像喝醉了酒的人,在面目全非,坑洼不平的油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窗外的天,干净得像洗过,那蓝让人生出想亲一口,摸一下的念头。远处的山,近处的林,莽莽苍苍,蓊蓊郁郁。路边刷着一米高石灰的树上,荆棘老藤比着长,比着绿,像两个争强好胜的人。路下面,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田地里,秧苗在炙人的热风中涌波起浪;玉米像仙女,长袖飞舞,红缨飘飘,洒着如霰似雪的花;出土不久的大豆,毛绒绒的叶子像两枚青钱;花生绿叶滴翠,黄花耀眼。二层贴灰色瓷砖的楼房,如喜欢独处的人,坐在距人户很远的山坪里,沉思默想。楼房前的樱桃树下,一只壮如牛犊的黑狗,像憎恶一切的人,冲着车,车上的人,狂吠,粉红色的舌头一伸一缩,锋利的牙齿闪着寒光。如一轮半月,清波粼粼的池塘,高远的天,苍莽的山,蓊郁的林,挺拔的树,娇小的蜻蜓在里面嬉戏玩耍。

谁家在炒腊肉青椒。微风拂过,后面坐的小男孩抽着鼻子说。

 “我孙子的鼻子尖得像狗。小男孩的话音未落,宋克文老师笑骂道。

 人们轰然笑了,沉闷之气一扫而尽。

 迎面来了一辆载着三个大人,一个小孩的红色摩托车,为避让使客车 摇晃了一下,胃开始翻腾,一阵翻江倒海呕得腹空如洗(真的如昨晚笔下的女主人公娟子一样)。所幸没忘记拿小袋子,否则又会招致雀斑满脸,说话嘴角上翘,班车老板娘喋喋不休的抱怨和白眼。

   车到了地广人稀的龙源镇,下去了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父子,上来了两个貌似瓷娃娃的双胞胎姐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过了龙源镇荒废多年的水观小学,千年古柏在此停住了脚步,把历史岁月站成一道壮观的风景线。透过那道壮观的风景线,我看到了历史不尽的沧桑不尽的风雨。

 “说是给我的,又没给两个娃娃拿生活费和零花钱,一千元钱还不是给他的儿子用!哼!话说的好听,给我一千元钱买营养品,一分钱没给娃娃拿,又哪有我买营养品的!最后一排座位上突起的抱怨声,令头响耳鸣,浑身无力,晕车的我心又痛了,泪在眼里凝聚。

 “你老哥也真是!给你拿还抱怨,不拿那一千元钱,你就不给孙子吃喝穿戴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客车中部响起,你老哥算命好的了,儿子还给你拿了一千元钱。我的两个儿子一分不拿,我还不是一样要给四个孙子吃喝穿戴。苍老的声音不无羡慕,但没有嫉妒。

 “命好八字差!都七十二岁了,还在带孙子守屋子,种地刨食养自己——命好早享福了!

 “你老哥打听打听,现在哪个老人不带孙子守屋子,种地刨食养自己。娃娃要读书,房子等着修,家具等着买,家电等着置,哪一样都要钱,且还是大笔的钱。年轻人不打工,在家守老人带娃娃,种那几块瘠田瘦地,供得起娃娃读书修得起房子买得起家具家电吗?苍老的声音咳嗽一阵便又接着说:老哥,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带孙子守屋子,种地刨食养自己,那么就不要抱怨了,谁让你是父亲,是爷爷呢。

 沉默。一车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大S弯,车被一块石头卡了下,一摇一晃,肠胃又扭成一团。一阵干呕,呕得我爬在窗户上直不起腰,风一吹,头痛如锥,眼泪成行。

路下面的棉花地里,身体孱弱的老人在喷洒农药,烈日炙烤下,脸红得像火。按喷压杆,拿喷雾管的手,汗珠闪着盐的光。身边枝叶滴翠的棉花,是老人用汗水写下的绿色诗行,按一下喷压杆而响起的吱呀声,使每一个章节都跌宕起伏。

棉花地埂上,卧着一只大花狗,舌头吐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老人。大花狗旁边,卧着一只黑猫,嘴放在前腿上,眼睛眯着,尾巴摇着。那大花狗和大黑猫,是老人驱孤除寂,消愁解闷,承欢膝下,环绕身边的儿女。

看一会儿窗外的人,物,景,便读一会儿朋友蕙寄赠的诗词,读一会儿诗词,便看一会儿窗外的人,物,景。不知不觉间,过了禾丰乡,一弯绿水与车同行。数只鸭,几只鹅,一头牛,在绿水里嬉戏打闹,闭目养神。可是——突然跳出一道石堰,挥刀把绿水拦腰斩成了两段,白血喷射而下,在潭里掀起千万道银光。

 眨眼间,车停在了白龙镇的街上。

锅盔,锅盔,一元二两个!

桃子,桃子,二元四两斤!”

梨子,梨子,三元八两斤!

西瓜,西瓜,一元二两斤!

葡萄,葡萄,四元八两斤!

车刚停下,背篓的、端盆的、提篮的、拧袋的,一涌而上,大声喊着,高声叫着,汗珠如雨,拍打窗户的手,青筋如蚓。因为热和渴,没有一个人买,直气得背篓端盆,提篮拧袋的人们眉毛直立,脸色铁青,拼命拍打窗户。上厕所的班车老板娘回来,背篓的,端盆的,提篮的,拧袋的,一哄而散。

打开手机,读了蕙伤感的短信,我的心陷进了如丝如缕的担忧中,泪在眼里凝聚,朦胧了窗外的青山绿水。

停在这里干啥?没挨过晒!一声怒问响起,我把朋友寄赠于六月二十三日的诗词夹进日记本里,抬眼窗外,方知已到了分水岭,故乡不远了,十几分钟便可到,泪盈满眶。

 母亲近了,母校近了,老屋近了,水井近了,桉树近了,石头河近了,小池塘近了,大山坪近了,童年——近了。

 “毛病!停在这里!有人愤怒地说。

班车老板娘脸上有了愠色,想发作见满车人怒容满面,翻了个白眼便又玩起了手机游戏。

走不!想让人中暑吗?!前年毕业于上海某大学,现任教成都当工程师,上车后打了一个小时电话,向老师问好,向同学报平安,向父母撒娇,说话像个孩子的年轻人,擦着脸上豆大的汗珠问。

是啊,热死了,要休息回家去,在这里休息没病也会热出病。那个在柳沟中学教数学的胖老师,也拧起了眉头。又没有空调,热得人汗流夹背。

 “在等鹤鸣镇过来的班车,刚才电话里说有两个人要去香沉。左边靠过道坐的年轻女人,用香气四溢的纸巾擦拭着脖子上的汗,一脸的不高兴。

 “等人?等啥人!走!!!中年发福的男人瞪眼吼道。

 “就是!不能等了,再等就要中暑了!工程师也皱起了浓眉。

车,终于开了,凉爽的风从窗外跑进来,汗开始后退,退回到身体里面。车过范家山水库,坐在车老板娘身边,纤细娇小,神情忧郁的女孩放起了手机音乐,是王强的《秋天不回来》。

 车刚驶出锦屏乡百米,便被一辆拉石子的大卡车堵住了。骄阳似火,没几分钟就热得人们失去了耐心,恶毒地大骂那汗湿襟衫的司机。骂司机笨,不知道把车停靠在路边;骂司机蠢,不知道车要坏;更有甚者竟然诅咒司机连车带人掉下崖去。

如果能把车停靠到路边,他能不那样么做吗?如果他知道车会坏,绝不会冒然上路——他只是个凡人,不是神仙能未卜先知。如此炎热天气,谁愿意在毒日酷阳下受罪!我重重地拍了下面前的椅背,一字一顿地说,人们安静了下来。

路边的石头挪开一些了,可以过去了。十分钟后,香沉镇最早卖电动打谷机、电动风车、电动剥玉米机、柴油旋耕机,肤色黝黑的苟毛说道。

中年男人擦着汗问:能过去吗?那么窄,别卡住了。” 

能过去。刚钻进驾驶台的老司机回答后即踩下油门,车向大卡车的左边驶去。

慢点!慢点!慢点!看着点!看着点!看着点!

安静点吧,会吵得司机分神。我回头看了一眼宋克文老师,那张白净的脸瞬间像喝了酒。

班车,慢慢地从大卡车旁边驶过去了,一车人都长长地出了口气。闭目听了一会儿音乐,睁开眼故乡已在眼前,泪水夺眶而出。

拎包提袋下车,尚未站稳,客车便绝尘而去。呛鼻烟尘中,我慢慢地跪了下去,泪和唇同时与故土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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