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洁《南方技校的少年》第二部分记下《老师的日常》第一章《技校老师谁没被学生当堂辱骂过》袁洁老师引用一个英语老师的一句话:“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渡劫或渡人的。”临近期末,一位外聘英语老师和学生发生了冲突,被叫到西部办办公室说明情况。他一边委屈地抽泣,一边掷地有声地说出了上述这句话。事情的起因是某名男学生长期在课上课下对该名女教师讲涉黄的脏话,女教师多次制止,依然无效。最终,女教师在某一刻因某句话忍无可忍,做出了过激反应。其实,用“渡人渡己”来形容技校老师的工作已经足够精妙,但并不完全准确。同事们也经常说,这辈子算是来积德的,把下辈子的也积上了。教务处老师也循循善诱地说,教师要有渡人之心。但那位年轻的外聘教师并不认同。
对于这些专任老师来说,如果不能以平常心看待工作,可能就无法接纳自我。有一天晚上,在全员疲惫的加班车上,一位专业系部老师说起今天教学生画图,让其中一名重画的学生,结果学生张口就骂他“婊子”。他并不是特意讲这件事,只是几个同事抱团取暖,聊聊课堂琐事,无意中提到,口气也是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愤怒或不满。其他老师听了也只是听过,没有人感到惊讶或者不平。毕竟这种事情谁都经历过,早已见怪不怪。
对于技校老师来说,学生不服管教是常有的事。私下或当面骂两句也不算什么。新老师偶尔会被气得大哭,但只要适应两年,便能锻炼出强大的心脏,练就充耳不闻、过耳即忘的本领。曾经,学生对老师恶作剧通常表现为偷偷给自行车轮胎放气,在粉笔盒里放个小道具。这些行为尽管恶劣,但都是背后的、私下的、悄悄的,并不明目张胆直接对抗,也不涉及对老师人身伤害。可是在现实教育环境中,直接对抗甚至语言、肢体伤害极其少见,但也绝非没有。例如:有一次,学生课堂上玩手机被没收。下了课,学生直接冲到讲台,夺过老师的包,试图拿回手机,让那位女老师惊吓不小。更常见的情况是,迟到的学生一脚踹开教室门,打断上课进程,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从讲台前走过去。讲台上的老师对此嚣张态度不满,试图阻止其回到座位,结果非但阻止失败,反而招来一顿辱骂。还有一位同事上课竟也出现了生命危险。因其批评一名学生,对方不服气,冲过来要打老师,幸好被其他同学拦住。该学生事后甚至还扬言,再遇到这位老师就要如何如何。听说真正对老师动手的也有。通过互联网,我们看到各地学生打老师的事件所言并非虚妄。在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冲突中,教师尤其是女教师存在明显的身体劣势。在这些恶性事件的后续处理中,无论是校方的纪律处分、主管部门的行政手段,甚至是法律的力量,都无法重塑师道尊严。受害教师作为成年人和教育者,内心的挣扎和创伤似乎难以启齿。如何实现内心的自洽,如何坚持自己的职业道路,诸如此类的人生困惑成为个人理应自我消化的内容,很难得到来自外界的帮助。
袁洁老师说,孩子走到青春期只能靠自己,他们的成长如此辛苦,几乎无从助力。而职校老师鼓足勇气走上讲台,何尝不是一个摸索、艰辛淬炼的过程?她回忆,她自己遇到的极端情况也是侮辱性、伤害性极强。有一次上课,班里一个学生突然从座位上冲到讲台,在她距一步之遥的地方,激动地指着他脸,控诉她之前在某次课上拿东航坠机事件开玩笑,不尊重死亡的同胞,会遭报应的。事实上,袁杰老师并没有拿这个事开玩笑,只是作为新闻案例探讨。事件的导火索是,袁杰老师强调学生要按座位坐好,不允许多人挤一张桌子。该学生坚决不从,非要4人一桌。本来这种不服从管理的学生几乎每个班都有,但当时她就较真了。虽然很清楚这样子毫无意义,也不再强迫他坐到别处,但还是继续举例、讲道理,向大家说明这个要求的依据以及这种行为错在哪里。这就引发了那名学生后来的爆发。
袁洁老师说,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子指着脸训斥过,更遑论是在全班的面前。震惊之余,她尽力在40多名同学面前保持冷静和体面。各种教育心理学理论都告诉老师,面对学生的不良行为,教师最忌讳情绪失控、与学生硬碰硬。她试图进行说理、辩驳、劝解,都无从施展,甚至不断后退以保持身体上的安全距离。这场面持续了约5分钟。后来,两名班委出来解围,将那名学生拉回了座位。下课后,有学生过来对他说:“老师,他那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那一瞬间的确给了她极大的温暖和力量。后来她听说,这名学生是重度抑郁患者,已有医疗诊断,因此休学了两个月。课前该生就有过激反应,曾一人跑出去失踪一天,家长和班主任打了很多电话才联系上,当时他正在某个天桥下哭。
关于这名学生的具体情况,袁洁老师事先未得到任何消息,这才导致了课堂上的局面。她表示其实还是可以理解的,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本身就不成熟,教师作为成年人负有教育责任,理应包容。后来,他也反思了自己在课堂上的言论,思索以后如何说话能更严谨一些。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有些灰心丧气。这学期,这件事加上其他糟心事,让他在担任技校老师的第十个年头,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职业困惑和精神危机。例如:因管教一名在课堂上睡觉的学生,被其连骂“三字经”。接着,让一名没带课本且不做作业的学生站起来,却遭到对方傲慢的抗拒。非但不听,还脾气很横、很不顺,你很烦你知道吗?等等,这些公然的羞辱,让老师觉得:为什么老是要经历这些?能不能逃离这一切?但是后来他反思了一下。
她说,以前他会认为那些在课堂上讲话、睡觉的学生,是老师不负责任,要么就是老师没有能力。但后来她明白,有些老教师为什么会对个别学生的课堂表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对这部分孩子来说,在技校只要健康快乐地过好每一天,养成基本行为习惯,拥有相对健全的人格就已经够好了。硬性的约束,他们从小已经承受太多了,所以就会滋生出叛逆的情绪,甚至精神崩溃,只能用更灵活、更丰富的智慧来对待他们。
所以,袁杰老师重新审视了这个职业。教师工作包含相当分量的情绪劳动,这是疲惫和倦怠的出发点,但也因此跟一个个具体的生命产生深度连接。后来她还兼任了行政工作,每天花费在文书上的时间多于教书的时间,雷同的程序和内容让他怀疑工作的意义。所以她觉得,一线的教师和班主任,应该把全部工作投入到教育教学的微观切面中。他觉得这个视角,不仅局限于某件事、某个个体,而有机会对整个人生、生命进行重新认知和持续反思。所以,她认为教师的工作能够激发生命的体悟。所以他做的不应该是逃离,而是换一种眼光,成为更成熟的教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