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暑假去外婆家,最喜欢去晒谷场。
晒谷场在村口,一大片水泥地,整个夏天都摊着谷子。金黄的稻谷铺得薄薄的,在太阳底下晒着,每隔一段时间,外婆就拿一把木耙子去翻一遍,让底下的谷子也能晒到。耙子刮过谷层,发出沙沙的声响,谷子被翻过来,颜色浅浅的,像被风吹开的水面。赤脚踩上去,谷子还有点烫,一粒一粒硌着脚底板,痒痒的。
晒谷场是村里孩子的乐园。大人在翻谷子,小孩就在边上跑。谷堆边上放着几个竹编的簸箕,我们拿着当飞盘扔来扔去,扔到谷堆上,把谷子砸出一个坑,被大人骂两句,一哄而散。跑累了就蹲在树荫底下,从簸箕里抓一把谷子,放在手心里吹,把轻的谷壳吹走,留下饱满的谷粒。有时候外婆会从家里带一壶凉茶出来,倒在搪瓷碗里,我们一人喝一碗,茶水是褐色的,有点苦,但喝完很凉快。
傍晚是晒谷场最忙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外婆拿扫帚把谷子扫成一堆,再一铲一铲装进麻袋。我也帮忙撑袋口,谷子倒进去的时候扬起来一阵灰,呛得直咳嗽。装满的麻袋扎好口,码在板车上,外婆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板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路上晚霞把天染成橘红色的,谷子装在袋子里,一路上漏下来几粒,落在土路上,被踩进泥里,等着明年春天自己发芽。
后来外婆不种地了,晒谷场也改成了停车场。水泥地上停着几辆车,画了白线。没有谷子了,没有耙子了,没有那个在树荫底下喝凉茶的下午了。
前年回去,晒谷场还在,停着两辆面包车。边上那棵大樟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簸箕,没有搪瓷碗,也没有外婆。我站在树底下,地上掉了几片樟树叶,踩上去咔嚓咔嚓的,那声音跟踩碎谷壳很像。晒谷场很安静,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空荡荡的水泥地,一直吹到村口。谷子早就收完了,但阳光晒过的味道好像还留在地上。那味道金灿灿的,干干的,像整个童年留了一块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