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聊看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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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先生在《看报》这篇文章中,对看报着迷之人的心态作了风趣的描写,“假使没有报看,这一天的秩序就要大乱,浑身不自在。”这让我想起了五十多年前我外公着迷看报的情景。

那时候,我外婆家的经济并不宽裕,住在上海老式石库门房子里,楼梯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屋里的家具也都掉了漆露出木纹。然而,这些都可忽略,但我外公订报的钱却不能少。《解放日报》《文汇报》《参考消息》以及后来的《新民晚报》他每年都会如数订阅。对那些看过的旧报纸也都被外公整齐地收藏在三层阁楼上。

看报,是我外公每天的生活内容之一。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他便是捏着隔夜的报纸靠在床头上阅读。且一看就是近半个时辰,总是要到我外婆催促了,他才会收起报纸起床,此时他戴的眼镜已滑在鼻尖上,袖口和手指也都沾上了油墨的痕迹。等到盥洗毕,早饭后,他再把未看完的报纸仔细折叠好,塞进他的黑皮公文包里夹着去上班。我不晓得外公在单位里是如何看报的?大概是午饭后,泡一杯茶,悠然坐在办公室窗前展开报纸,让阳光透过窗外树叶,在报纸上洒下一片金光来的吧?

星期天最有意思。到上午十点钟光景,我外公就开始等待邮递员的到来。他时时侧耳倾听弄堂里的声音,听到有邮递员打铃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便会停下手中的事情,趿着拖鞋走下楼去。我趴在窗台上看,只见外公站在大门口,盯着骑自行车的邮递员在弄堂里挨家挨户地投递信件,当他从邮递员手中接过当天的报纸后,并不急于上楼,而是站着门口先翻看起来,仿佛馋嘴的孩子先要尝一尝糕点的滋味。

我外公着迷看报的习惯也被我继承下来。只是他爱看国内外消息和社会新闻,我却喜看副刊上的“豆腐干”。《新民晚报》的“夜光杯”是我常看的副刊之一。那上面刊登的散文、小品、漫画等等,就像我在弄堂口买的五香豆,越嚼越有味。但我外公爱读的《参考消息》我却不耐烦看,所以他有时会对我说:“侬要多看看新闻,国内外大事也要关心关心咯。”我嘴上答应,但眼光却仍在副刊版面上移动。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成家后的我,订阅报刊的热情格外高。如今回想当年做的事,连自己都觉得诧异。那些年里,我家收到的各种报刊,大致算起来就有《文学报》《钱江晚报》《新民晚报》《羊城晚报》《杭州日报》《浙江工人报》《江南游报》《消费时报》,还有《诗刊》《散文》《星星诗刊》《散文选刊》《散文世界》《连环画报》……合计起来,最多时竟有二十来种。

妻说我“脑子出了问题”。此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平均算下来,我每月的工资起码有五分之一的钱都花在了订阅报刊杂志上。我曾问过别人的订报情况,但多数人家一般就订阅个一、两份,最多也就是四、五份。像我这样订阅报刊的数量,除了单位图书室,确实很少有见,实属另类“看报迷”。

但话说回来,那时候的报纸确实很有吸引力。尤其是各报的副刊,争奇斗艳,各有特色。比如《羊城晚报》的“花地”、“晚会”,《新民晚报》的“夜光杯”,《钱江晚报》的“晚潮”等等,这些副刊上的内容,不仅文章精彩耐读,就连插图也极有品位。反观如今有些报纸,不仅版面样式呆板,而且刊登的文章、图片也缺乏让人阅读的兴趣。而我还是像从前那样,依旧不爱看头版、二版上的社论、评论,总觉得这类文章套话太多,给人有一种言不由衷、空洞乏味的感觉。

说到这类文章,我会想起五十多年前,在单位参加读报学习会的情景。在那个年代里,单位组织群众读报学习是普遍的现象。我工作所在的建筑队也是如此,遇到了雨雪天,不能上工地干活,组长就会安排大家挤在狭小的工棚里读报学习。组长不识字,总是叫我来念报。我拿着《工人日报》或是《解放日报》,含糊地念着社论或评论。然而,工友们大多低头打着瞌睡,或是编织毛衣,只有在我读到了社会新闻时,才会有人抬起头来听一听。诚然,对普通百姓来说,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大道理远远不及社会新闻能让他们更感兴趣。

大约在七年前,我读小学的外孙女也对看报产生了兴趣。起初我以为她只是模仿我看报的样子,谁知她真的能看进去。每天放学后,做完功课,她就会趴在报纸堆里,一份份翻看我订阅的报纸。问她爱看什么?她只是笑笑,像是守着什么秘密。上了初中后,每天需在校夜自修,功课也紧张了,她便改在星期天翻阅一周的旧报纸。于是,每到礼拜天,她就会把积累成堆的报纸抱到她房间里去细看。我俩之间隔着六十多年的代沟,我猜不透,她看报的兴趣是什么?我也曾问过,但她仍是微笑着不答。也许她无所谓阅读哪个版面,她在乎的只是那种看报时的惬意心境。

要说我看报的兴趣,这几十年来,也是随着年龄的变化在改变。年轻的时候,爱看报纸的文艺副刊,那些散文、诗歌、小说以及美术作品,常会激发我创作的热情与遐想。人到了中年,我更多关注经济版面。房子、车子、位子、工资,事事都关系家庭生计…… 说来也固执,对于头版、二版上的社论、评论、或是那些隔靴搔痒的时评文章,我依然缺乏浏览的兴趣。这并非我不关心时事,实在是那些套话连篇的文字,读来如同嚼蜡,倒还不如普通读者的来信显得更加真切自然。

步入老年后,我看报的兴趣侧重在保健养生的版面。年轻时爱看的文艺副刊,如今反倒变成了鸡肋。这并非我不想看,实在是没什么好看。而且,现在的报纸副刊,似乎成了报社编辑互发关系稿子的“自留地”。今天A报编辑给B报编辑发一篇散文,明天B报编辑就给A报编辑回发一篇随笔。这般的操作,在局外人看来,就像是隔着窗户看人家举办宴请,热闹是热闹,但与自己毫不相干。

此外,令人怅惘的是,如今投稿者跟编辑部之间交流的断绝。记得从前给各地报社投稿,无论采用与否,报社编辑部总会给投稿人一信回复,虽是油印的退稿信,但依然带有温度。反观如今给各报社投稿,基本上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那些报社的投稿邮箱似乎像个无底洞。我真不明白,那些投去的稿件究竟去了哪里?是存在某个服务器的角落,还是早已化为数字尘埃?也许只有天知道!

如今我看报的兴趣已大大减退。每年只订两份报纸。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我外孙女。偶尔,我也会到区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去浏览一下各地的报刊。那里报刊虽多,但看报的读者却不多。偌大的阅览室,只坐着几个白发老人,各自守着一沓报纸,安静得像秋天的池塘。偶尔我翻到一篇好文章,很想与人交流共享,然而,抬头四顾,却都是陌生的面孔。这时我便会想起我外公,想起他站在老房子门口等待邮递员投递报纸的样子。我觉得,他等的哪里只是报纸,分明是一个可以对话的世界。

我不知道,等到我外孙女长大后,她是否还会记得,她曾经是怎样埋首在报纸堆里,像是一只寻找蜜源的小蜜蜂。而未来的报纸,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已成了电子屏幕上滑动的流光,一点便散作万千像素,再也捏不起一张实在的纸页。也罢,看报,终究是个人私密的事。就如同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是那旧时邮递员自行车的铃声,怕是要永远响在我记忆中的弄堂里了,清脆,悠长,带着旧时阳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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