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节格外安静,与两年前的草木皆兵又有所不同,当下,更多了一份力量和笃定。待在山里的小村庄,世界似乎变小了,眼前都是熟识的面孔,话语间也皆是旧时的过往,当人与人之间有了共同的回忆,便形成了一段有维系的人情。
儿时的记忆里,过年是从奶奶的勒笋干和辣椒酱开始的,还有那些挂在竹竿上的酱货,这么多年,天南海北,在热闹都市中扮演各种角色的人们,不管平日里吃着日料还是火锅,过年回来,总是对自家这几样年菜青睐有加,在不同的人家,这几样菜式总有不同的风味。辣椒酱,属河上小伯伯家的最有特色,他们家的辣椒酱作冷盘,颜色略浅,微辣,多加淀粉勾芡,回味很好;我婆婆的勒笋干总是炖得油润入味,别人家倒真没有这个境界;论白鲞烧肉,早些年外婆的那份手艺绝对是心中的白月光,如今,她已不能劳作,在别处也再没有吃到过这种用酱油烹制,咸香软糯口感精致的白鲞烧肉了。母亲每年都准备这几道传统年菜,口里虽时时念叨,生怕不再合时宜,可依然每年早早忙碌准备,想必觉得这是终究不能舍弃的习俗,不光自己想念,女儿想念,那些吃惯了这个口味的客人,也会在冬夜里勾起馋虫,念念不忘吧……
味蕾的记忆长久而微妙,有些味道之所以能在脑海挥之不去,正是因为它们都在时间和故事里发酵,更像是剪不断的人情,总有丝丝挂碍。
每逢年底,总是有诸多人情往来,凡是亲戚邻里有红白喜事,总是要包一份“人情”送去,遇到喜事,则用红包装上纸币,如是白事,则换白纸包装,在这个几乎用不到纸币的年代,人情往来恐怕是人民币不可替代性的最好体现了。这也真是一个有趣的名词,深情厚谊,泛泛之交,似乎都在这钱多钱少之间了,年少时曾经一度不解甚至鄙夷,感叹一声“人情似纸张张薄”,然而,如今再想此事,却有另一番理解,逢年过节亲友之间的问候聚会不能时常如愿,人与人之间的维系变得越来越淡漠,从本质上讲,这并不遵从自然规律,在精神世界享受独处的同时,一个人之所以感到温暖和幸福,往往来自于被想念,被需要,被偶尔记得,而年节间的礼尚往来,家中大喜大悲时的互相关照正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大多数人往往不在意收到“人情”的多少,更在意的是“礼轻情意重”的情分,说到底,这就是一种善意,同乐或齐哀,这都是一种共情。
最近常听《孟子》,孟子说:“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深以为然:你给自己的妻子做好示范,你对你的妻子好,对你的兄弟好,你的家,你的城邦,就都会变好。所有的大问题都在于每一个渺小的个体,每个个体善待自己,善待他人,才能带动他身边所有的事,所有的团体,让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而如果我们只是把所谓的“人情”和“礼尚往来”理解成简单的利益平衡,恐怕就狭隘而功利了。
春节前夕,回到爷爷奶奶的破旧老屋,唠唠家常,平淡而有滋味,许多年前,也是这样潮湿阴寒的冬日,在外求学放假回家,总要拿些自己的“成绩”给爷爷展示,如今,爷爷奶奶不见得再能听懂我们述说的世界,可是他们依然带着骄傲和慈祥,人生总是这样,要的终究不是物件,而是一份情,一份牵挂。
多么感激这偶尔平静的岁月,它总是在合适的契机给了你合适的空间,让你尝试着与自己和解,给你智慧去想清楚自己的喜怒哀乐,看明白焦虑和困苦的根源,即便长路漫漫,却依然有明灯指引,让自己多点“人情味”,让眼里的世界也多点“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