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封口用胶水粘得半开,露出里面淡蓝色的信纸一角——是三年前写的,没寄出去,也没拆,就那么蜷在抽屉里,陪着几本旧书过了三个春秋。
那天翻找一份旧合同,指尖蹭过信封粗糙的纸边,忽然想起写它时的光景。是个春末的雨夜,窗外的梧桐叶被打湿了,贴在玻璃上像暗绿色的掌纹。我坐在台灯下,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才写下"见字如面",可后面的话怎么也落不下去:想说的委屈太碎,想提的遗憾太轻,想道的歉又觉得过了时,最后只在末尾画了个歪歪的太阳,把信封折了又折,塞进了抽屉。
后来竟慢慢忘了它。不是真的忘,是知道不必寄了。就像小时候攥在手里没送出去的糖,化了,黏在掌心,洗干净了,甜味却好像还在——有些话,没说出口时最沉,等过了那个雨夜,那个想寄信的瞬间,倒成了心里轻轻的疤,不疼,只是偶尔想起,会愣一下神。
楼下的张奶奶总在傍晚坐在花坛边,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军装,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有次我路过,她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家老头子,走了快十年了。"我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跟他说,她摩挲着照片边缘,笑了:"哪能没话说?年轻时总吵嘴,想跟他说句软话,等想说了,他又听不见了。"可她眼里没泪,只是把照片往怀里揣了揣,"不过也没啥,他知道的。"
原来人生里有很多"未寄出的信"。不是不想寄,是等我们把字凑齐了,邮票贴好了,收信的人可能已经换了地址,或者,我们忽然明白:有些话,不必写在纸上。那个雨夜我没说出口的委屈,后来在某个晴天自己想开了;那个想道歉的人,再遇见时相视一笑,倒觉得当年的别扭像场远梦;那些没说的软话,张奶奶或许早用无数个清晨热好的粥、无数个傍晚叠好的衣,悄悄说给了老头子听。
前几日整理旧物,把信封拿出来,轻轻撕开了封口。信纸边缘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晕开了点,那个歪太阳倒还亮着。读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忽然觉得好笑——当年觉得天大的事,如今看来竟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把信纸叠成纸船,放在窗台上,风一吹,它晃了晃,没掉下去,倒像在跟我打招呼。
朋友说她的抽屉里也有个铁盒子,装着些"没下文的东西":没送出去的生日礼物,没递出去的纸条,没说出口的感谢。"留着干啥?"我问她。她笑着打开盒子,里面有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巧克力,过期了,却还亮闪闪的:"留着看啊,看我当年有多认真地惦记过一件事、一个人。"
现在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折好,放回抽屉,只是这次没粘封口。抽屉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都是些"没完成"的物件,倒像成了朋友。有时拉开抽屉,看见信封安静地躺着,会想起那个春末的雨夜,想起笔尖悬在纸上的慌张,忽然觉得:那些未寄出的信,原是给当年的自己留的念想。
就像张奶奶手里的照片,不必说什么,他知道;就像朋友盒子里的巧克力,不必吃,知道它曾甜过就好。人生哪能事事都"寄出去"?有些信,留在抽屉里,陪着旧书和薄荷糖,慢慢变成故事,倒比寄到天涯海角,更让人安心。
窗外的梧桐又长新叶了,绿得发亮。我把窗开了条缝,风钻进来,吹得窗台上的纸船轻轻晃。忽然想,那个歪太阳,说不定早就飘到收信人那里了——用风当邮票,用时光当邮差,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