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春节家里可热闹了,大年初三,苏阿姨把老母亲迎进家门,嘴里念叨着:“妈,路上累吧?”
我爸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有点勉强,像挤牙膏似的。
苏阿姨忙着给老母亲递纸巾,端奶茶,压根没注意到老爸的脸色正在晴转多云。
我一看家里不够住了,只好拖着行李箱带着女儿撤到二姐家,临走前,苏阿姨有点过意不去地说:“老三啊,不好意思,这大过年的,偏偏轮到我坐庄了。自从老母亲右腿骨折后,我们几个孩子便商定,每个人轮流照顾她三个月。你爸也需要照顾,我的活计还没做完,事情都赶到一起啦!”此时,老爸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沉思。
我换了鞋,刚要出门:“老三,苏阿姨她妈来,我事先不知道。” 老爸这话是说给苏阿姨听的,我知道,老爸原想和我女儿多待几天,毕竟,小外孙女从小是姥爷带大的,他俩特别亲。
不想让老爸为难,”我也想去二姐家住几天呢!等老寿星走了,我们就回来了。”
前面说过,苏阿姨出身大牧主,可想而知,她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苏阿姨只说父亲早逝,并没说是病死的还是解放时被崩了,没人知道这个无头案。
苏阿姨不到70岁,老寿星100岁了,听说前面的孩子死了,解放前,在草原上,孩子病死是非常普遍的。我从来不敢问,这是人家的伤口。
初五,所长前来拜年,他左手提着一小箱牛奶,右手拎一袋子苹果,放下东西后,就被钉在地上傻掉了。
只见客厅里,檀香的余烟袅袅中,三个白发老人正襟危坐,苏阿姨的母亲一百岁,老爸近八十了,苏阿姨近七十,像画里的老寿星集体下凡到人间。
只见那老寿星,身材瘦小,脊背弯曲,已被缩成了秀珍人,一阵大风肯定能把她吹跑。她的脸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眼窝深陷,像两口干涸的小井。眼皮耷拉着,破旧的Windows只能睁开一条细缝。头发已经掉光,只剩下头顶和两鬓还有寥寥无几的几缕。
所长吃惊地瞪大眼睛问:“你妈多大岁数了?”
“我妈一百岁了,但是她逢人便说自己98岁,过了98岁后,就把年龄停住了,不让人说她已经一百岁了。“老寿星耳背,坐在那里丑橘般憨笑。“我的兄弟姐妹一直以为老妈随时会走,结果老人家活了一年又一年。”苏阿姨补充道。
难为老爸了。
吃饭时,老寿星用她瘦瘦的小鸡爪拿起筷子,小鸡爪一直在抖,眼看着面条快到嘴边儿了,却抖至殆尽。牙齿跑光后,她用牙床子吃饭。
老寿星和苏阿姨大声地嘀里咕噜,她俩讲蒙古话,老爸懵叉叉地听不懂。
家里要是多个小孩儿不觉的什么,但是多一个老人,等于一下多了仨。老寿星进了卫生间,坐下就不起来了,温乎乎的马桶舒服啊!
苏阿姨也没法干活儿了,老寿星喊一声,她就得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毕竟也快70的人了,老爸这边明显照顾不过来了。
苏阿姨说:“人活的太久了不好,会把儿女累死的。这长寿时代确实来了,100岁,我的天,我可不要活那么久。”
老寿星难得到闺女家小住,又是这么大的房子,比起其他孩子的家,这儿太舒服了,所以,老母亲大有安营扎寨的意思。
更何况老寿星一点儿不痴呆,偶尔还给苏阿姨指点江山呢。
第二天早上,老寿星四点多就起来了。老爸刚睡醒,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冷不丁看到沙发上的老寿星,吓了一跳。他对苏阿姨说:“家里像个养老院啦。”
苏阿姨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冲老爸翻了一个小白眼,“我妈来住几天怎么了?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老爸看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在说“别忘了这是我的家。”
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变得紧张了。老爸板着脸,苏阿姨也懒得跟他说话。
俩人开启了智斗模式。老爸离休前是副参谋长,苏阿姨成了胡传奎。
一个参谋长,一个胡司令已经够热闹的啦,现在司令的老妈又来了。但是,刁德一斗不过胡司令,毕竟胡司令比刁德一年轻12岁呢。
原来睡觉很好的老爸,开始夜不能寐了,只等着旭日临窗。
结婚几年后,苏阿姨也能揣摩到老爸的脉搏了,老爸平时话特别少,但是他在想什么,苏阿姨通过老爸的Windows,就能琢磨出一二来。
比起初婚,二婚的博弈更像在暗中进行,没有枪林弹雨,却是硝烟弥漫,都是谍战片的名字,不是潜伏,就是暗网。
老爸自从诺曼底登陆成功之后,信心满满,感觉只要自己用对了方法,一样可以达成心愿。他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老爸虽然把工资交给苏阿姨,但他心里有数,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给孙子包了多少红包,心里明镜似的。
苏阿姨一看老爸的表情,自知没办法坚持三个月了,百忙之中,心生一计。
老寿星住了一个星期,苏阿姨给弟弟转了一笔钱,“我老头儿也需要照顾,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儿,我不能一直让老妈在这儿住着,我给你三倍的钱,你帮我搭把手。”
老弟挺爱钱的,谁不爱钱,谁跟钱过意不去呀?更何况,一百岁的老妈还没瘫,还能自己吃饭睡觉呢。
就这样,苏阿姨成功地把老寿星转移到了三弟家,哪想到樱桃又跳出来犯上作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