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老屋搬到现在楼房已经25年了，今天再一次回来，是为了送别爷爷。日夜的祈祷最终还是不得不与爷爷告别，这次是真的告别了。即使之前有过无数次的预想，但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措手不及和刻骨铭心。
25年足以让很多往事尘封在历史的尘埃里。但总有些无法磨灭的瞬间，酸甜苦辣咸，像未灭的灰烬一样，在不经意间亮起点点星火。
走进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巷，儿时感觉是那么宽敞。周六的早晨，早早起床，和大大小小的邻居伙伴在巷子里游戏、奔跑，那时的巷子看起来很长很长，在巷子里就能打发一天的时光。
其实小巷不过就二十来米，左右两边门户错对，不到10户人家。我们这条小巷在我们这个2万人的大村的一个“小城”里，共有4条。说是“小城”，其实是一个占地约3000平方“四”字形的潮汕老式群居建筑。四周是两米高土墙，南北各两个城门入口，正中间是祠堂，祠堂前面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空地。空地前土墙外是一片与“小城”同长的绿草地，绿草地前是一个池塘。池塘两边是两棵爷爷也不知道年龄的榕树。这样的“小城”在我们长美村，大大小小有几十个。长美村，顾名思义，是一个又长又美丽的村庄。在两公里长的主乡道两边，是一片片稻田、一洼洼菜地，有山有水，有蓝天有白云、有欢乐有故事。
如今，巷子两旁的墙体大部分已倒塌，瓦片碎落一地。墙根旁长满青苔，每户家门口的小石板也早已发黑，黑与绿，构成了现在小巷的全部颜色。整个“小城”只剩两户人家，其它都陆陆续续搬到镇上或村里另选新地盖的房子。
我们家在小巷的中间，建成至今也有近六十年历史了，是标准的潮汕旧民宅，大厅坐西朝东，大厅在正中间，在两个角落里放着两张木床，北边中间靠墙，放着木厨柜，其它家具已记不起了，也许就没有。大厅外是一条长五六米宽一米的过道，连接着南北两个厢房，跨进北边厢房门槛，是一个八平米左右厨房，厨房南边角落是一个烧水用的土炉灶，北边也是一个土炉灶，只不过是用来炒菜的。从记事起，在冬天开始做饭的时候，奶奶总会用稻草扎成像砖块形状当坐垫放在土炉灶的入柴口旁，小小的我就坐在这垫子上，烤着炉火，看着奶奶拿着大铲搅动着大锅，最后把长的扭扭歪歪的红薯丢近没有明火的土炉灶里，吱的一声，几个小火点飘出来，像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最后落在手掌上，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奶奶总是一边炒菜一边和我说着话，可惜那时我太小，奶奶的话已想不起了，但我知道那是童年最美好的声音，这个声音以后常常在我的梦里出现。等到红薯快熟的时候，我一群的兄弟姐妹就会准时出现在土炉灶边，在爷爷的指挥下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厨房排到了过道。
厨房往里走，跨过一个门槛还有一间小屋，在我印象里，我就一直跟着哥哥和奶奶睡这个屋子里的木床上。妹妹和其它六个堂哥堂姐堂妹堂弟跟着爷爷睡大厅的木床。
南边厢房是别户人家的，从记事起这户人家就搬走了，他们偶尔回来住。像这种多户共住的情况在当时的穷苦年代再正常不过了。
房子的正中间是一个二十平方的天井，天井东北边是个小水井，往地下打水几十米，像一头大型的海马，用尾巴部位从上往下压，水就从鼻子出来，流到一平方不到的用红砖围起来的小池子里，这个小池子是洗菜的地方、也是洗衣服的地方，更是我们夏天的洗澡盆。天井西北角和西南角各有一个一平方大小一米深的土坑，坑上门横跨一个大石头，这就是我们8个小孩子的露天厕所。经常吃饭吃到一半，碗筷一放，就跑到坑上忙着，其它端着碗边吃边看着你，还不时拿吃剩的骨头往坑里丢，溅你一屁股。西南角的土坑，一到下雨天水满起来，我们就去河里抓鱼放到坑里养。两个土坑中间靠墙有个大石榴，树有2米来高，石榴倒没结几个，一到春天，我们把满树的虫子一个个扔进西南角的土坑里给鱼吃。
南北各有两个大门，大门到天井的过道靠墙边，各有一个猪圈，奶奶就在北边的猪圈里把一批批小猪养成大猪，卖了换钱。到我们出生猪圈就变成了烧煤做饭的地方。爷爷常常买肥肉回来炸猪油，猪油渣沾白糖就是我们在老屋不可多得的零食。南边的猪圈因邻居不常居住，有一天爷爷把它打扫干净，八个小孩趟在里面，排成一排。在以后几年的时间里，每当天气好时，我们就在这个猪圈里吃晚饭，玩耍，听爷爷奶奶讲故事。而爷爷总是我们吃完饭他才吃，因为帮这个打完饭另一个又吃完了。
以前爸妈和大伯他们去深圳讨生活，留我们这群小孩在老家由爷爷奶奶照顾，吃喝拉撒睡，到了上学年纪还要接送上下学。那时爷爷奶奶最怕我们生病，一个病了全部都病了。那时的生活真的苦，但苦中有乐，现在兄弟姐妹时常回想以前的生活，往事都是甜的，眼中有光心里有爱。
以前最期盼的就是过年，爸妈会买新衣服、零食、玩具回来。还有临到过年村里人会把池塘里的水抽干，家家户户根据人头分鱼，小孩子们早早拿着竹筐守在池塘边，看着水慢慢被抽干，各种各样的鱼在淤泥里跳跃。晚上池塘边的草地上还有放电影，会连续放几天，那时村子里就几户家里有电视，看电影更是遥不可及。晚饭后，大人们搬着凳子在坐在幕布前，抽着几毛一包的廉价烟，说谁家娶媳妇，卖鱼的谁晚上去溪里电到奇怪的鱼，晚上守自己橄榄树的谁在半夜回家路过坟地遇到灵异的事。小孩们坐在围墙上，榕树上，像一只只小鸟，叽叽喳喳。卖零食的小贩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放着两个大竹筐，竹筐中间放着一块大木板，摆放着穿好的山楂、油柑果、杨桃、瓜子、花生......电影开始时，大人会用各种零食塞满孩子们的嘴。不然孩子们就大声起哄，吵得大人没法安心看电影。那时的小孩总是这么聪明，知道大人在什么时候会满足自己的愿望。
快乐的时光总是走的快些，搬到现在的楼房我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在新屋入伙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先把家具搬到了新家，我永远都记得奶奶说的一句话，“这辈子还能住进这么宽敞和漂亮的楼房，已无憾了”。自此，我们就与老屋彻底断了联系，在以后生命中，老宅就成了一个念想，在远方想家时，心里委屈时，想爷爷奶奶时，首先想到的，总是老屋里发生的一切。这里有我最美好的童年时光，有爷爷奶奶给我无穷无尽的爱。
如今，奶奶和爷爷都先后离我们而去，回到老家再也不能喊“阿公阿嫲”了。有时半夜醒来，看着熟睡的孩子，忍不住会在他们额头上亲两口。就会想到在老屋时，“阿公阿嫲”也是这样偷偷吻我们，留下生生世世的永不忘怀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