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云雾深处,藏着一座清玄观,观中住着一位修行了数百年的老道士,道号清玄子,世人皆尊他为清玄道长。
早年道长尚未修至无上境界,一身渡世道法,需行走红尘践行,便在凡尘之中,寻得了两个根骨皆具向道之姿的少年,收入门下,成了他仅有的两个徒弟。
那时他尚能自如下山,日日带着两个徒弟,或是在观中云山灵修,引天地灵气洗练道心,勘破世间因果轮回;或是携徒步入红尘,亲身教他们渡化世人,听众生疾苦,解凡尘困厄,以道心庇佑世间生灵,这便是师徒三人毕生的修行本分。
只是这两个徒弟,偏偏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修行路。
大徒弟天资绝顶,聪慧过人,灵修一道一点即通,静坐观心便能洞彻他人前世因果、今生执念,仅凭心神参悟,道行境界便一日千里,短短数年便连破数重关卡,远超同辈。可他偏偏疏于践行,对躬身入世、实打实帮世人渡难关一事,始终懈怠慵懒,总觉得凭己之聪慧,无需这般笨拙行事。
小徒弟性子憨厚木讷,心性至纯却无甚悟性,灵修打坐终年不得其法,始终摸不着道门玄关,任凭如何参悟,都难有精进。可他从不懈怠,更不抱怨,师兄在观中静修悟道,他便独自下山,挨家挨户听百姓诉苦,用最笨拙的方式奔走相助,挑水、送粮、解纷争、安民心,以肉身力行,守着渡世的初心,从不求半分回报。只是这般实干,修行境界却进展缓慢,眼看师兄早已跻身更高境界,他依旧停留在原地,却依旧任劳任怨。
彼时老道长看着两个性子迥异的徒弟,常抚须轻叹:“道分万法,由心悟,由行证,只要初心不改,皆可归真,你们且慢慢修便是。”
他未曾厚此薄彼,只盼两个徒弟能守得住道心,终究能修成正果,替他将这渡世之道传续下去。
可岁月流转,老道长道法日益精深,道心与这清玄山融为一体,自此被山魂道规所缚,再不能轻易下山,只能守在观中,静候徒弟们带回红尘音讯,以心神指引他们修行。
他本以为,两个徒弟跟着自己修行多年,道心稳固,能扛得住红尘诱惑,守得住渡世本心,却不料,凡尘劫,最是难渡。
小徒弟依旧日日下山践行,那日路遇一女子深陷流民纷争,哭喊求救,他心善挺身相护,一心想化解争端、渡化众人,却被失控的流民围殴,一腔赤诚,终究埋骨于荒野尘埃,连最后一句回山复命的话,都没能留下。
而早已境界超群的大徒弟,自持悟性极高,道心稳固,下山渡化时偶遇一柔弱女子,被其巧言软语迷惑,竟轻信了红尘情爱,被凡尘执念缠了心窍。他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却终究败给了自身执念,索性抛却师恩,舍弃了毕生修行的渡世道,跟着那女子远遁红尘,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回过清玄观。
不过短短数月,两个亲传徒弟,一个葬于红尘,一个弃道离去,昔日还有师徒三人身影的清玄观,再度只剩老道长一人。
他独坐山巅崖边,周身云雾缭绕,山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尽的悲鸣。
道长闭上眼,往昔画面历历在目:当年初见两个少年,他们立在山脚下,眼神澄澈干净,满心皆是向道赤诚,不染半点红尘浊气,正是这份纯粹,才让他动了收徒之心,倾尽毕生所学传授,盼着能有人与他一同守着这渡世大道。
他被困于山间,不能下山追寻,不能亲自护他们周全,满心皆是无力。他有过愤怒,怒大徒弟自恃聪慧,弃道背师;有过心疼,疼小徒弟憨厚赤诚,却落得这般下场;更多的,是蚀骨的孤独与唏嘘。
他抬手,指尖抚过山间冷风,声音沙哑,带着道者难有的悲怆,对着满山云雾喃喃自语:“我授他们灵修之法,渡世之道,教他们悟因果、行善行,原以为能护他们道心不退,可终究,一个未破心障,被红尘吞噬;一个自恃过高,被执念迷心,尽数离我而去……”
道者本应无情,可他守着这满山孤寂,守着空荡荡的道观,终究难掩心殇。
山风依旧呜咽,似是在替他诉说这场师徒缘浅,也似在叹这世间修行,悟易,守心难,渡世易,渡己更难。
从此,清玄山的云雾里,只剩一位老道长,独坐山巅,听风泣,守道心,再无徒影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