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我站在实验室的玻璃窗前看樱花飘落。最后一份数据校对完毕时,时针已经划过凌晨两点。保温杯里残留的枸杞茶早已凉透,却在喉咙里酿出温热的甜——想到此刻女儿应当蜷在印着草莓图案的被子里,睫毛在台灯的光晕中投下小扇般的影子。
十八年前在产房签字时的钢笔还躺在书桌抽屉里,笔帽上磕碰的痕迹像枚倔强的勋章。那年我抱着襁褓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窗外的广玉兰正开得喧闹。护士站的值班表上,"家属签字"那栏始终空着,倒映着输液架上晃动的葡萄糖液,竟比月光更澄明。
从此每个清晨都在面包机的叮咚声中苏醒,看金黄的吐司片弹出时腾起白雾。女儿总爱把果酱涂成太阳的形状,碎发扫过沾着草莓酱的嘴角,我便想起实验室培养皿里那些奋力分裂的细胞。原来生命的倔强从来相似,在显微镜下与早餐桌上同样动人。
深秋的家长会总在桂花最浓时。我裹着起球的旧风衣坐在教室后排,看其他孩子扑进父母并拢的怀抱。女儿却径直跑来攀住我的脖子,发间沾着操场飘来的银杏叶。"妈妈身上有书的味道",她这样说时,窗外金桂正簌簌落进我的帆布包,像撒了满包的星星。
今夜推开家门,玄关亮着女儿留的夜灯。茶几上摆着新烤的曲奇,歪歪扭扭的爱心形状让我想起她第一次扎马尾时的笨拙。便签纸上是初中生稚气的字迹:"给世界上最厉害的科学家妈妈"。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芽,蜿蜒的藤蔓在月光里写下无人看见的诗行。
雪落无声的周末,我们在老书店的阁楼发现蒙尘的童话集。女儿指着褪色的插画说:"其实我们家早就是圆满的故事了。"她鬓角别着我送她的珍珠发卡,那微光让我突然看清——这些年在时光裂隙里播种的爱,早已长成遮天蔽日的梧桐,而我们始终在彼此的树荫下,完整地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