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未至

周五的傍晚,天色像被谁泼了墨,沉沉地压下来。细雨如针,密密地扎在电动车的挡风罩上,溅起一层薄雾。林晚把小宝紧紧裹在胸前的背带里,婴儿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吮吸梦里的奶瓶。车后座,大宝抱着书包,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抓着妈妈的衣角,一手护着怀里那本奥数练习册——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封皮都磨毛了,可他从不让人碰。

“妈妈,”大宝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点飘,“爸爸今天……会来接我们吗?”

林晚的手指在车把上顿了顿,指节微微发白。她没回头,只轻轻笑了笑:“爸爸忙呢,项目上一堆事,咱们自己去也一样,对不对?”

一样?她心里苦笑。哪能一样。八年的婚姻,五年的分居,她像一只被钉在轨道上的候鸟,每到周五就准时起飞,穿越两百公里的高速、雨雾和疲惫,周日晚上再原路折返。而他,始终坐在那座城市的家里,连一条“路上小心”都懒得发。她要是不联系,他能一整周都安静得像从没结过婚。

她记得上个月,她高烧到三十九度五,小宝又闹肠胃炎,整夜哭闹不止。她蜷在床角,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给陈志远发了条微信:“我真撑不住了,你能来看看我们吗?哪怕就一天?”

他回得很快:“项目正到关键期,走不开。你吃点退烧药,多喝热水,别大惊小怪。”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反扣在床头,眼泪没流下来,心却像被什么钝刀子慢慢割着。第二天一早,她还是自己抱着孩子去了医院,挂急诊、排队、输液,忙到凌晨才回来。小宝在她怀里睡着了,脸蛋通红,她摸着那滚烫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八年,她不是在过日子,是在熬。

大宝到了培训班门口,自己跳下车,把书包背好:“妈妈,我进去了。”

“嗯,认真听讲,妈妈一会儿来接你。”她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又顺手拍掉裤脚上的一点泥。

“我知道啦!”大宝用力点头,转身跑进大楼,背影瘦小却挺直,像棵刚冒头的小树苗。林晚站在玻璃门合上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爸懂事多了。

她骑上车,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

她低头一看:

“到了吗?”

两个字,干巴巴的,像一份每日打卡的汇报。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车座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她把小宝往上托了托,拉紧背带,发动电动车。风里,她忽然想起八年前的婚礼。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花门下,牵着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林晚,以后我带你去看世界。”

可现在呢?她每周风雨无阻地奔向他,而他,连一次都没来接过她。连孩子培训班的位置,他都说不清楚。

她想起上个月大宝回家,闷闷不乐地说:“小宇说,他爸爸每周都去接他,还带他吃汉堡。我妈说,我爸爸从来不去。”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不是没想过改变。可每次提,他都说:“我赚钱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过得好?你还要我怎么样?”

好像钱就是一切,好像爱,只需要转账就能完成。

雨幕中,她的背影渐渐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她像一株在水泥缝里长出来的植物,根扎在泥泞里,枝叶却执着地朝着光伸展。她知道,她不能倒。她一倒,两个孩子就没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她也开始想:我是不是,也该有自己的“归途”?

她拧动车把,电动车缓缓驶入雨中。前方的路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她得走下去。哪怕,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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