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市长陈选的汇报，尽管汇报稿陈选进行了精心的润色和调整，可是金融街招商的数字实在是过于难看，金融机构的引入除了阳波省长带队协调的几家国有大型银行，股份制银行、信托公司、保险公司、担保公司、金融租赁、证券公司、期货公司、投资银行、基金公司、理财公司等市场化的金融机构的谈判确实乏善可陈，就连江城市典当行托管公司谈了两个多月始终也没有结果，反倒是一些小额贷款公司极为积极入驻，还有一些餐饮公司，可仅凭这些和省长要求的金融一条街的规划相差太远了。
所以陈选越汇报越心虚，阳波也是越听脸色越黑。常务副省长赵勇清一看势头不对，便抬抬手打断了陈选的回报：“老陈，你就重点说说有进展的几家吧，看看需要省里给你们提供哪些支援？至少针对目前这种严重滞后的状态得有个整体的规划方案出来，不能老是这么等着省里来催。”陈选虽然知道赵勇清有帮自己解围的意思，可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因为决策是省里制定的、根本就没有征求江城市的意见，直接把这一摊子扔了过来，而自己也是前写日志来调研时才知道江府CBD产业集团居然有几十亿的窟窿，他既对他的前任们的不作为而愤怒，也对省里的仓促决策而颇有微词。
可是作为一名高级干部，自己又不能直接质疑省里的决策，尤其是看到省发改委主任丁骆瞻一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本就窝着那股火气腾的就撞上了后脑勺，再看看阳波省长那阴沉的脸，索性把所有的情况合盘托出了，也好为自己争取一点主动：“既然赵副省长给点了题，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趁着省长和省里的各位领导都在，我就把江府CBD金融街的真实情况做一次全面的汇报。经过我们市政府前期的调研，和相关单位同志们的讨论，从整体上而言，目前江府CBD面临的情况非常严峻。首先江府CBD当年没有发展起来，是有其客观原因的，并非仅仅是好大喜功的问题，CBD的定位也好、金融街的定位也罢，核心还是要为实体经济服务，可现在江府区域的发展基本上属于萌芽阶段，确切的来说，自从江滨城轨换乘站开工以来，才是江府区域真正的起步，无论是市区的商业和服务业，还是滨湖新区的制造业和港口产业，和江府区域距离太远，根本无法形成协同效应。”
“任何一家企业在市区和滨湖新区的配套金融机构齐全的情况下，专门跨城到江府区域来处理资金业务明显不现实，而除了资金业务，金融租赁基金担保集中在滨湖港区，保理期证又散落在在市区，这就大大削弱了各家金融机构来此落户的积极性。因此我们认为，要想实现江府区域在金融层面与两大经济中心的融合协作，不仅要给江府区域争取到特殊的政策，还要让江府区域形成有特色的金融业务的规模优势，让企业觉得有必要来、来得值，才能带动相关金融业务在江府区域的进一步集聚。可是现在就连省里的证监局和金融局都不愿意搬过来，仅仅是江城市的厅局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其次，江城市已经给省发改委上报申请过多次了，希望能把江府CBD区域划入滨湖新区代管，所有金融、财税相关政策一律参照滨湖新区来执行，可是省发改委一直强调要上报燕京发改委，可是燕京发改委哪里会认我们一个小小的江城市，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我找相关的法律专家专门咨询过，在不改变滨湖新区的四至规划的前提下，将江府区域委托给滨湖新区代管，请各位注意，这里说的是代管，按照现行的政策指南不算违背国家政策，何况南方兄弟省市已经有过先例，燕京方面并没有明令禁止，处于一种默认的态度，既然是省里可以便宜行事的，为什么一定要等燕京的明确批复呢？咱们一直说滨湖新区是国家级新区，肩上本身就负有综合配套改革先行先试的责任，不能之停留在口头上啊。”
陈选见省发改委的丁主任好像要插话，却没有给他机会，接着说道：“请各位听我把话说完，再次，就是江府CBD产业集团的严重亏损问题，省长和各位应该都大概知道一些，可是绝对想象不到江府CBD产业集团究竟亏损到了何种程度，按照上个月江城市审计局给市里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累计亏损已经达到惊人的165.6个亿，说实话，我当时看到的时候都懵了，要知道产业集团的账面资产也不过区区60个亿，资产负债率已经接近了骇人听闻的280%，这还不算实际资产价值，从事实上来说，产业集团已经破产了，当然这个问题存在这样那样的历史原因，我在此也不在过多赘述，可是然这样一个历史包袱极其沉重的公司去运营金融街，怎么可能做好产业服务？”
“目前产业集团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各家入驻企业什么时候能先把租金交付，为什么呢？因为等着发工资！这样的队伍显然不能适应江府CBD转型金融街的新形势的要求，可是产业集团的改制改组方案报到省里，迟迟不能批复，毕竟涉及数十亿元的国有资产亏空，我们江城市委常委会经过多次讨论，始终无法达成一致。还有其他的一系列问题，因为市里还能自主消化，我就不在这里重复了。请问勇清副省长，面对这样一个局面，怎么可能在短短的两个月内就能让金融街走上正轨？毕竟很多事情我们还是要遵照市场原则和客观规律办事，需要面对现实困难呐。”
陈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总算把这些天憋在心底的怨气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顿时心里舒服多了，这才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几口，然后静静地看着省长阳波、常务副省长赵勇清和省里各厅局的头头脑脑，尽管陈选知道这次放炮会招来很多省厅部门的不满，可是自己更清楚，面对阳波省长的不满，自己必须要把历史的烂账说清楚，否则前任们留下的烂摊子最后都得自己背锅，实际上这通抱怨之词，陈选已经酝酿了很久了，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定要把江府CBD的盖子揭开，自己说什么也不能为前任的烂账背锅，要让省里明白江府CBD真实的情况，这样在后续的转型经营中，自己和江城市政府才能轻装上阵、掌握主动。
听了陈选的陈述痛切陈词，阳波和赵勇清都不由得一怔，他们起先只知道江城市的江府CBD是个烂尾工程，也知道江城市财政因为江府CBD背负了不小的压力，也因为CBD产业集团的账目被火灾烧毁，最终只恢复了约摸半数的财务数据，原市长廖永铭也因此被省委认定是故意掩盖巨额亏损而被撤了职，才有了关于CBD区域的专项审计，只是因为基础资料已经严重缺失，再加上账目实在复杂，一直没有接到江城市的最终报告，所以今天陈选汇报的准确数字也是作为省长的阳波和常务副省长的赵勇清第一次听说，所以才感觉到如此震惊。
阳波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前副省长安坤和前市长廖永铭精心编制的一张大网里，而身为省委常委的江城市委书记陆中林是真的不知道此事的真相，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此事的原委，两年多了，难道陆中林作为江城市的一把手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在场的其他人显然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大雷给爆晕了，江北省国资委主任林志浩略带疑惑的问道：“可是江城市国资委每年上报给省里的国企经营报告中，江府CBD还不至于糟糕到如此地步啊，难不成他们做的都是假账？”林志浩本来是只是随口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当时并没有多想，殊不知这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在座的所有人都诧异地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历来以稳重见长的省国资委主任身上，这种定性类的结论怎么能在这种场合下面对如此严重的问题脱口而出呢？
韩大富脸上的汗珠子立马就下来了，林志浩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发言有些草率，可是话一出口，再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江城市市长陈选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道：“如果不是这次专项审计，恐怕我和在座的各位一样，永远也不会知道江府CBD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陈选这话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如果江府CBD产业集团或者说是江城市以前不想让省里看到的东西，省里不可能知情，毕竟江府CBD的问题虽然非常严重，但是放在江城市这个每年上万亿GDP的大城市的分母里，也只能算是一个小浪花，更何况还有原来的副省长安坤撑腰呢？也许江城市委书记陆中林早就察觉到了江府CBD隐藏的问题，否则为什么他上任三年来，始终没有到江府CBD来视察过呢？原来大家都以为他是顾忌原副省长安坤，现在看来，这只老狐狸早就对江府CBD的烂摊子心知肚明了，才不愿意趟这摊浑水。
韩大富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陈选市长这是明摆着要和江府CBD的历史债务划清界限了，自己本来是想着借省长这次来视察，能好好地在省市领导面前露个脸，可谁知道居然弄巧成拙落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只是官场上的风向历来瞬息万变，虽然在江府CBD产业集团他韩大富可以说一不二耀武扬威，可是在这个会议室里在座的各位面前，他这个小卡拉米也就只能说比沏茶倒水的服务员强点儿，因为他还能坐着，但也仅仅是有资格坐着而已，关于形势的发展和会议的走向根本就不是他能有所置喙的，此时坐在后排的韩大富就差把脑袋钻到手中的日记本下边去了，他一边悄悄地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祈祷着上苍，但愿省领导们不要记起会议室里还有他这么一号人，至于论功行赏的事他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
不过好在，不知道是领导们的真的忽略了他，还是省里的领导知道这种事情压根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能够左右的，从而不屑于向他发问。只听常务副省长赵勇清问道：“江府CBD这么大一片区域的土地出让金起码要有近百亿元，就这么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亏得连个渣儿都没剩下？”“土地出让金？”陈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赵副省长，江府CBD不是江城市区，当初的江城市政府纵然有能力把土地出让金的价格抬到和市区一样的价格，可是绝不可能有能力真的把那些钱全都收上来，毕竟优惠政策既有省里出台的，还有市里出台的，况且很多档案都在那场火灾中付之一炬了……”
陈选的话，在座的都听明白了，毕竟地方政府和房地产开发商，尤其是国企开发商联手推高地价，再通过政策优惠补偿给企业的伎俩在全国各地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因为这样不仅可以拉高土地市场的收益，同时也可以提高江府CBD产业集团的账面资产，还可以造成土地市场火热的假象从而吸引更多的房地产企业和购房者入局，毕竟买涨不买跌是万年铁律，更何况面粉的价格都涨了，面包的价格怎么还好意思原地踏步呢？也只有这样才能一举多得的让房地产的参与各方，尤其是政府、银行、开发商这铁三角一起赚得盆满钵满，这原本在任何地方都是三方多赢的操作，却不知为什么偏偏在江府CBD翻了船，不仅江城市财政没有捞到好处，代表政府的江府CBD产业集团反而背上了严重的债务，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这恐怕是江府CBD区域运营至今最让人费解的问题。
沉默良久的阳波省长终于开腔儿了，省长用手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静下来：“关于江府CBD区域的历史债务问题，陈选同志，要尽快和中林同志通个气，基于专项审计的事实依据，严肃查处其中存在的问题，尤其是涉及到违法犯罪的问题，必要的时候，可以申请省纪委介入。等到正式的审计结果出来，你们江城市要向省委省政府做出专门的解释。”说完一挥手：“这件事就不在会上多做讨论了，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江府CBD转型金融街的事宜，老丁，江府CBD向金融街转型，不单单是江城市一个城市的事情，是关乎到省委省政府对全省金融产业布局的一个重大举措，这是支持全省经济结构转型的牛鼻子。”
“你们发改委务必要要抽调精干力量，切实配合江城市，把江府区域划归滨湖新区代管的事宜落实下去，陈选同志讲的没错，这是江府区域转型金融街的一个关键，这个问题处理不好，不仅仅是江府CBD转型金融街的项目会受影响，全省的结构转型也会失去金融支撑，这一点，我今天再强调一遍，是事关全局的大事情，哪个部门也马虎不得。”省发改委主任丁骆瞻一改刚才置身事外的表情，连忙满脸严肃的答应着，陈选自然也不敢怠慢。
阳波随即话锋一转：“关于土地出让金的问题，围绕着地方财政收入、基金收入，已经讨论了很多年了，各地都有各自的实际情况，也都有各自不同的困难，已经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了，无论怎么说也都是老生常谈，既然燕京领导已经对这个问题下了定论，我们就不要再做无谓的讨论了，唯一要做的，就是按照燕京的指示精神，把燕京的既定方针落到实处，这一点省里多次强调过，没有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说到困难，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哪一天不在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市县有困难，难道省里就没有困难吗？困难，是经济机构转型的阵痛，是我们这么多年来粗放式发展必须要还的历史欠账，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这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也没有什么可回避的。但是，眼前的困难，不是我们对燕京的方针迟迟不落实的理由，更不是我们拖着不办的藉口，甚至成为阴奉阳违的底气！否则，发现一起，处理一起，省里绝不姑息！”
阳波喝了口水，继续说道：“省财政厅、省国土资源厅和省发改委，你们一起拟个方案出来，对于以前出台的相关政策，做个全面的梳理，明显不符合燕京‘房住不炒’指示精神的，该调整的调整，该废止的废止，不能再拖了，虽然土地出让金和地方政府的财源息息相关，可是也不能为了增加卖地收入就不顾一切。我们江北省的发展归根结底还是要靠实业，绝不能陷入完全依赖土地出让的怪圈。对此，燕京领导和省里三番五次的强调，单纯依靠土地出让金既不可持续，也不符合高质量发展的要求，毕竟这不是长久之计。世界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国家依靠卖地，能够实现国家繁荣富强的。江城市也好，其它地市也罢，还是要把心思集中到怎么发展实业上来，一个地方的发展，绝不能以偏盖全，单单靠土地出让来拉高GDP的虚高。对于这样的繁荣，我代表省政府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我们宁可不要。GDP必须是绿色的GDP，必须是可持续发展的GDP，必须是高质量发展的GDP。”
阳波省长的话刚刚落地，会议室里就想起了热烈的掌声，虽然掌声的热烈不代表心底的服气，可是毕竟大家从江北省人民政府的一把手这里得到了明确的结论，那就是无论怎么困难，土地出让金带来的GDP虚高论英雄的时代在江北省结束了，高质量发展成为了唯一衡量的标尺。几千年来，这个古老国度最怕的就是没有明确的标准，一旦确定了标准，剩下的就好办了，很多所谓的阻力其实都来自于权力中心对政策的犹豫不决或者摇摆不定……
阳波省长在临上车前，和陈选市长握完手又重重的在陈选的肩膀上拍了拍，其中的意味也许别人不明白，可是陈选却感觉到了自己肩头的压力，省长这是对自己无言的嘱托，省长并没有反感自己对江府CBD存在的现实问题上的摊牌，反而在江府CBD转型金融街的项目上对自己寄予了厚望，只是中间涉及很多还不明朗的事情，还没到在大会上公开下结论的时候，省长只能通过这种无声的方式表达对自己的全力支持。阳波此次考察的下一站，是洪州市的江汉新能源车生产基地，自从上次在洪州剪彩回来之后，阳波把省发改委批复给洪州市的项目立项书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哪里不踏实，可是究竟是哪儿不对劲，自己又说不上来，所以才决定在短短的两个月内再次亲赴洪州市调研视察，他总觉得再次去看一看心里才踏实。
江汉新能源汽车集团的氢能技术虽然代表着新能源的一个技术方向，可是和电动汽车比起来，至少在目前看来，市场前景还是有些模糊的，究竟是什么动机给了洪州市这么大的动力呢？对！动机，就是这个动机，让阳波的心底对这个项目始终放不下心来，梁越这个市委书记，自己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是对于他的精明和老到，阳波还是有过了解的。从国家政策的导向来看，新能源汽车国家是鼓励多种技术路线并行的，可是目前的市场反应来看，电动汽车市场已经初具雏形了，而氢能汽车的应用场景一直还处在园区港区等封闭区域的货运上，至于氢能家用汽车的市场还在培育阶段，一向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梁越怎么会一下子下这么大的赌注押注氢能汽车技术路线呢，
阳波承认，洪州市毗邻江川港口的煤铁码头，而且钢铁和煤炭产业极为发达，在氢能重卡领域的场景应用存在一定想象空间，而这也正是省里对洪州市的江汉氢能汽车基地项目没有存疑的关键，可是报批项目中的家用汽车相关配套的子项占比似乎过高了一些，不过对于洪州市敢于打破常规，在本市煤铁产业尚能支撑地方发展的情况下能够未雨绸缪，提前做出现代产业体系的规划并付诸行动的积极性还是要予以呵护的，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怀疑就打击地方同志的积极性，这也是阳波为什么始终没有把自己心底的疑惑向任何一个人提起的原因所在。只是他要亲自下去看看才放心，看看洪州市的梁越和韩建国究竟有没有背着省里搞什么猫腻，毕竟阳波在基层政府多年，深知这些地市主官们为了保住地方的经济发展，什么政策空子都敢钻，什么大胆的想法都敢打打擦边球，一个不留神说不好他们能给你捅出什么大篓子来。
上个月自己去参加燕京的省市干部座谈会的时候，燕京领导专门和阳波谈了一次，提到江北省的经济结构转型，燕京的老领导甚至激动的站了起来，自从开始推动江北省的经济结构转型，已经过了一届政府的执政年限，可是迟迟见不到实际效果，一旦长期拖下去，恐怕会更加地积重难返，毕竟东北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这些年为了东老工业基地的振兴，燕京花了多少心思，为了避免江北省成为下一个东北，老领导们不止一次专门开会研究江北省的问题，包括省委书记谢北风的下派、省长阳波的空降，都是围绕着这一个重大议题，说到动情处就连阳波也被深深的感染了，到现在阳波还能感受到老领导对于改变江北省现状的迫切心情和沉重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