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段极致的拉扯与错位。林栖跨越千山万水找到了她,却只能在雨幕中,看着她破碎的身影,连上前相认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季 · 第八章:雨幕》
北境的雨,下得又冷又硬。
林栖在那一处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里没有宰相府的雕梁画栋,没有青石板路,只有烂泥和积水。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发丝往下淌,浸透了他那一身昂贵的江南绸缎。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但他却感觉不到。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就在刚才,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只是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很单薄,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衫,头发不再梳成那俏皮的编髻,而是胡乱地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低低的,显得脖颈格外纤细,也格外脆弱。
是她。
真的是她。
林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沈絮的心脏,此刻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是要冲破肋骨的牢笼,回到那个主人的身边去。
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这冰冷的雨水堵死了,也像是被这几年的愧疚和罪恶感堵死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屋内的沈絮似乎听到了动静,那低盘发微微动了一下。
林栖立刻僵住,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迅速蹲了下来,把自己藏在墙角的阴影里。他蹲得很低,甚至跪坐在了泥水里,狼狈不堪。
透过门缝,他终于看清了她的侧脸。
不再是圆润可爱的苹果脸,而是瘦削得颧骨凸起。那双曾经像杏子一样饱满圆润的大眼睛,此刻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皮耷拉着,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她的一条腿有些不正常地弯曲着,支撑身体的重心全靠另一条腿。
她在择菜。手指粗糙皲裂,还在滴水。
林栖看着,手指死死地抠进泥里。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白净的手,在假山后,小心翼翼地接过他递去的糖糕;想起了她在花园里,踮脚去够那枝白木香,辫子甩起来扫过脸颊。
那时候,她的手是软的,热的。
而现在,他胸口里的这颗心,正在为这双粗糙的手而泣血。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的破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絮似乎有些冷,她放下手中的菜,拖着那条不便的腿,慢慢地往屋里挪。每走一步,她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摇晃一下,像是在风雨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林栖下意识地想冲上去扶住她。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屋内忽然走出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一把推在她的肩膀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沈絮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
林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没有冲出去。
因为他看见沈絮从泥水里爬了起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反抗,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默默地拍了拍身上的泥,捡起掉在地上的菜,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门后。
“砰。”
那扇破旧的木门关上了。
将外面的狂风暴雨,连同那个蹲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的“恩人”,一同隔绝在外。
林栖还蹲在那里。
雨还在下,冲刷着他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分不清彼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健康的、有力的心脏。
可他感觉不到它是活的。
他只觉得,那个关上门的背影,像一把钝刀,把他凌迟了千百遍。他以为自己是来救赎的,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施暴者。他现在拥有的一切——生命、地位、甚至这场可笑的婚姻,都是踩着她的尸骨换来的。
他有什么脸见她?
他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这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死水一般的生活?
林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雨中跪了下去。
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贫民窟门口,对着那个低盘发、跛着脚的女孩,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沈絮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声,疲惫地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那个曾经让她在无数个噩梦里惊醒的少年,此刻正跪在她门外,痛不欲生。
她只是觉得,今晚的雨,特别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