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冬，余独行至华阴。日影西斜时，遥望西岳巍然苍茫，心向往之。此行非为论剑争雄，不过随性山水之游。
夜宿山脚客栈，闻大厅喧沸，方知众人皆欲夜攀，待晓观日。余虽近不惑，亦决意同行，月下登临，当为平生罕有之体验。
夜十时半，玉泉院广场人影幢幢。一尊黑褐色卧像默然北向，后知乃宋代睡仙陈抟老祖。随人流步入山门，便是“自古华山一条道”之始。
石阶蜿蜒，路灯如星，月光朦胧洒落林石。清风拂面，溪声潺潺，初时路径尚缓，如漫步幽谷。
行至第一关石门，遇数位青年。其中郑州女子活泼善言，与北京、桂林、韩国三友结伴而行。余孤身随队，前后相随。过毛女洞、响水石，至千尺幢下，郑州女邀余同行：“前方险峻，可与我们一道。”遂成六人小队。
千尺幢、百尺峡果然名不虚传，石阶几近垂直，宽仅容半足，两侧铁索寒凉。幸在深夜，不见渊壑，众人如猿猱附链，首尾相接，屏息而上，竟无知无畏间度过险关。
登北峰时，月华满岩。稍憩即赴苍龙岭。此岭若巨龙脊背匍匐崖上，两侧深谷无底。相传韩退之至此胆裂投书，今虽铁链护持，夜风过脊，仍感凛然。
时近寅初，人困体乏，韩国女子倚石欲睡，桂林小妹悉心照拂。领队恐众人受寒失足，催促进发。至一突崖背风处，四女相倚暂寐，余与广东陈大哥坐阶望月。陈大哥探子于西安，偷闲登山，翌日即返，憨朴如农人，眉宇间却有江湖远意。
天色渐青，东方既白。过金锁关，抵东峰下凤仪亭——秦女弄玉引凤处。此时云海翻涌，群峰尽没，恍在天境。霞光初透，青白转为金绯，如彩锦铺展。
七时五分，一轮红日跃出云涯，霎时光芒万丈，云散天青。一夜攀援，皆为此瞬辉煌。然回望来路：月色溪声、险阶笑语、寒岭相扶，或较日出更值追忆。
下山时，昼景尽显。方见夜间所行石阶之陡、悬崖之险，暗自称幸。至青柯坪，遇挑夫负货而上，百二十斤酬百元，一步一喘，令人慨然。归途筋骸俱疲，然心若闲云，已留此山。
昔东坡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夜登华山，亦逆旅中一驿耳。然险峰明月、云海朝暾、陌路温语，皆成逆旅之光，照见行人素履之往，弘毅之志。山石亘古，过客匆匆，惟此心光可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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