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袜子•2》部分选段
我高二辍学这件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偏科,成绩不够拔尖。如果我当时有能成为状元的一丝希望,相信父亲虽不至于砸锅卖铁,逼急了也会寻找点儿其他可砸的东西。
英语抓阄才能考四十分的我认为辍学就能节约家庭开支。但我并没有看到父母拥有了卸掉重担后宽慰的笑容。
我不读书等于弟弟就有了充足的生活费,这件事让我伟大了好一阵子。见了弟弟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他终于开口说:“是我让你退学的吗?那是你自己的事。”
是啊!如果是出自真心的付出何谈回报。
那年的园子里,一颗中空的果实装模作样地挂在枝头,准备踩着秋风上路。我也穿着自己体面的衣服和背着四季通用的铺盖进城了。
我给母亲许诺:“过年给你买一个不焦米饭的电饭锅。”母亲说:“少吹,你人回来就行。”
我的第一任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袋很重,像两个燕子窝粘在了下眼皮,走路故意发出一串高跟鞋“嘎、嘎、嘎”的声音。
介绍工作的亲戚把我带到她店里的时候,可能因为我进城太匆忙,气质还在路上,满嘴土话,一问三不知。女人围着我打量了一圈半,像挑一只品种猪娃子一样,就差掰开嘴巴看牙齿。
我被勉强选中,也可能因为她暂时没得其他选择。平日里我开始称她“老板娘”。
我在她的指挥下,整整搞了一周的卫生,那些蒙盖在商品上的尘土,就像是等了我上百年,我也天真地以为,打工就是搞卫生。
我天天追着我的老板娘喊“老板娘、老板娘”。有一天,她突然纠正我说:“这里只有老板,没有老板娘。”我心想:“噢.....原来是个寡妇。”
试用期结束,老板娘给了我一把库房钥匙,装在口袋里时不时要摸一摸它在不在里面。
仓库的二楼是个顶很低的阁楼,取货要跪着进,跪着出,我抱着一盘众邦电线跪着都不好退出来的时候,就匍匐着前进。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是女孩,所以我的膝下是瓷砖。
一群进门不脱鞋的老鼠将我白天打扫干净的阁楼,一夜跑出一寸一寸的路。跪着捉老鼠,成了我工作以外的工作。
没有上课铃声催促的打工生活就是这样散漫,可是我对浩瀚的青春永远有一股没有道理的信任。我喜欢那年十八岁的天真,那天赐的真诚。
城市里的厚土很深,再高的楼也能扎稳了根,淹没一个人太过容易,任谁都无法与它为敌较劲。但对于命运,我却怎么都——跪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