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地拍着岸。
酒店的露台很宽,遮阳伞撑出一片阴凉,伞下几把藤椅,坐着几个女人。茶点摆在矮几上,白的瓷,青的叶,细瓷杯里升起若有若无的热气。海风偶尔过来一趟,把谁的丝巾角吹起来,又放下。
Z太太把书合上,轻轻放在膝上。
“看了一会儿,”她说,“完全看不懂。讲的是什么呀?每个字都认得,连成一句话,就像——”她停了停,找那个词,“铜墙铁壁。”
W太太笑了一声,说我也差不多,完全进不去。
M太太没说话,低头翻着自己那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她把书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封面,像在看一件看不懂的首饰。
“字都是很普通很常见的,”她说,“但组织起来,就像长城嘉峪关——把我这样的人,挡在关外了。”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另外两个也跟着笑。
笑声落在海风里,一下就散了。
坐在中间的那个女人——她们叫她老师——也笑了。她的笑和她们不一样,是那种轻轻的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笑。
“大家有没有听说,”她说,“这本书,是有史以来最硬的硬书?”
没人接话。她们等着。
“难啃,是正常的。正因为它的艰涩难懂,才有了它的崇高地位——顶峰风光。”
Z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上那颗蓝宝石。拇指大小,水滴形,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蓝。她用手轻轻抚了抚,皱起细眉。
“为什么呢?”她问,“难懂,不是缺点吗?”
“难道它也像钻石一样,”M太太说,“难以开采?”
W太太接得快:“凡是费人工多的,市面价就高。”
她们都看向老师。
老师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杯放下的时候,在碟子里轻轻磕了一声。
“你们说得都对。”
她顿了顿。
“这本书,就是非常难得珍稀的钻石矿脉。以后你们就慢慢理解了。它其实是一份——”
她想了想那个词。
“——精神奢侈品。甚至顶奢品。”
“精神奢侈品。”Z太太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的。哲学品位,哲学素养,珍稀独特的taste。它的炫人之处,就在于它的艰涩难懂。就像一块传世珍奇,开采的过程非常艰难——要花费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而它折射出的光彩……”
她停了停。
“……也是其他钻石珠宝没有的。无比璀璨明洁。不染纤尘的纯净。”
没人说话。海风过来,把矮几上的纸巾角吹得轻轻动。
“拥有了它,”她的声音很轻,“不用张扬,内心的荣誉感就已经大大满足了。它是不需要证明的高等智力证书。它是内心富足到奢侈的标志。它是傲视群雄的底气——和自信。”
她转头看向远处的海。海水一层一层涌过来,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它是一条路,”她说,“通往人类顶级生活方式的路。”
她端起茶,呷了一口。茶叶在杯底轻轻晃动。
“我很爱它。”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它带给我的这些东西——让我幸福,温暖,博爱,乐观,充实,练达。”
她说完,没有再开口。
露台上很静。海浪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Z太太才动了一下。她看着老师,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M太太也没说话。她的眼睛里有种光,亮亮的,和平时不一样。
W太太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她们鼓起掌来。
掌声很轻,只有几个人,在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但她们鼓得很认真。
“老师,”Z太太说,“开讲吧。”
老师点点头。
她翻开面前那本书,翻到某一页。另外几双手也把书翻开。
湛蓝的海水在露台外涌动着,一浪一浪,没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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