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寒岁月里,那支钢笔的影子总在记忆里亮着。
儿子从外地出差回来,递过一个礼盒,打开看是支质量上乘的钢笔。笔身锃亮,握着沉甸甸的,可如今大家都用水笔,再好的钢笔也多半束之高阁。指尖划过笔帽时,忽然就想起了1973年,我拥有第一支钢笔的那个下午。

刚上小学时开始总用铅笔,握笔的手晃悠悠的,写错了就用橡皮蹭,纸面常留下灰蒙蒙的印子。直到三年级那天,卞老师站在讲台前说“该用钢笔了”,教室里瞬间炸开细碎的兴奋——想象着像大人那样坐直身子,偏着头,让蓝黑色的字迹在本子上慢慢爬,那简直是顶酷的事。
那时买东西不易。我们河下石工头往西,只有出租小人书的店铺和一家供销社,卖些油盐酱醋,买文具得去城里。老师说她统一去城里买,我们便天天盼着,像盼过年。
钢笔终于到了手里时,我盯着那抹绿色看了又看——后来才知道那叫“豆绿”,可当时只觉得,这颜色妙极了,减一分便寡淡得像褪色的旧布,增一分又艳俗得晃眼,偏偏就这么恰到好处,妥帖地落在笔身上。6毛3分钱,在那时不是小数目,却买下了我好些日子的雀跃。
教室里像开了锅。有人急着拧开笔帽、笔管,捏着软管在清水里一吸一吐地洗;有人已经吸满了蓝墨水,举着笔管对着太阳照,看那抹蓝在光里流动;还有人手忙脚乱洒了墨,指尖、鼻尖都沾了蓝墨水,惹得全班笑成一团。
我总把笔轻轻放在铅笔盒里,写作业时慢慢旋开,写完一管水就仔细用清水洗一遍——大人们说这样能多用几年。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清爽爽的蓝黑字迹,心里像揣了颗糖,甜得很。
后来见同学陈红菊的本子上,字迹蓝得透亮,像浸了露水的天空,才知道她用的是纯蓝墨水。我软磨硬泡让母亲换了墨水,从此便认准了那抹纯蓝,直到后来老师要求统一用蓝黑,才不情不愿地改过来。
变故是在一个课间。几个男生追着跑,不知谁撞了我的课桌,钢笔“啪”地掉在地上。还没等我弯腰去捡,支养能一脚踩了上去。笔帽裂开,笔尖也弯了。我捡起笔时,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那抹豆绿沾上了灰,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卞老师知道后,让支养能赔我一支。没过几天,晚上有人敲门,是卞老师。她跟我奶奶说了来龙去脉,从布包里拿出一支黑钢笔——奶奶连连摆手说“不用赔”,卞老师却坚持把笔留下,说“孩子的心思得顾着”。我捏着那支黑钢笔,见它又粗又大,笔身磨得发亮,显然是用过的,笔尖粗笨得很,一看就写不出秀气的字。我只觉心里堵得慌,唉,想要同我那玲珑的豆绿色的钢笔一样哪里有可能!后来才慢慢懂,那年月谁家都紧巴,能拿出一支笔来赔,已是不易。
再后来,家里又给我买了支紫红色的钢笔。有一次校门口来了个刻字的手艺人,我攥着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凑过去,让他在笔身上刻我的名字,只见他的小刻刀灵巧地在笔杆上刻画着,飞舞着,等到刻完抹上金粉一看,名字的笔画里闪着光,让人惊喜的是还有一凤凰图案,凤凰的尾羽像要扇动似的。那支笔陪我走过了好多日子,直到笔杆磨出了包浆。
如今儿子送的钢笔还在礼盒里躺着。有时整理旧物,会翻出那支刻着凤凰的紫红色钢笔,笔尖早就钝了,却总忍不住摩挲一会儿。儿时的事大多模糊了,可握笔时的心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那抹恰到好处的豆绿,总在某个瞬间清晰得像昨天。原来有些东西看似被时代抛在身后,却早就在岁月里,刻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