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村庄

那条狗来到我家,是在一个记不清年份的春天。我和父亲把它从亲戚家抱来,才几个月大,一身白毛,软得像田埂上刚抽的茅芽。我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养狗”,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就是我的了。我给它扎过小辫,用红头绳,扎完之后它拼命甩头,甩不掉,就歪着脑袋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忍耐的无奈。它大概觉得,这个人类幼崽的奇怪举动,也是自己命运的一部分。

后来我常想,那条小狮子狗,大概是我在这世上交到的第一个生死之交。

说是小狮子狗,其实它瘦,腿短,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一点狮子的样子都没有。但它有狮子的胆。那天我带它去田埂上溜达,刚下过雨,路边的草湿漉漉的,我们正找那些躲雨的蝴蝶和蜻蜓。隔壁那条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后摸过来的,我回头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离我不到十步远,低着头,喉咙里滚着闷雷一样的声音。我那时候小,腿像灌了浆,钉在原地动不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脚边那团白影已经射出去了。

它像一道很短的闪电,一头撞在黑狗胸前。黑狗比它高出半个身子,张嘴就咬住它后颈,它不松口,咬在黑狗的前腿上,白毛和黑毛搅在一起,喉咙里发出的咆哮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看见它嘴角渗出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黑狗的。

那个瞬间我忽然不害怕了。不是不害怕,是愤怒压过了害怕。我在地上摸到一根枯树枝,冲上去劈头盖脸地打。黑狗松开嘴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不是凶狠,是一种困惑,好像不明白这个两条腿的小东西,怎么会为了那条不起眼的白狗变得比它还凶。

我蹲下身抱它,它嘴边的白毛染红了一小片,舌头伸出来喘气,尾巴却在摇。那个下午,我们俩就蹲在田埂上,它立在我腿边,我摸着它后颈上被咬乱的毛。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同仇敌忾”,但我和一条狗,已经并肩作战过了。

云雾山

我家是村里独户。说是村,其实散得很,东一家西一家,被田和坡地隔着。最近的邻居是一对老夫妇,老爷爷做竹编,老奶奶养狗。每年秋天,老爷爷来我家买竹子。父亲把竹子从后山砍回来,堆在院墙外面,老爷爷来了,一根一根地挑,用指甲掐竹皮,用指节敲竹节,耳朵凑近了听。他挑竹子不紧不慢,像在挑选一篓子后半辈子的日子。

他编好的背篓,母亲会买回来。新背篓有一股清冽的竹腥味,篾条青白相间,背在肩上吱呀作响。那声音会陪你好几年,等你习惯了,它才慢慢沉默下去。

老奶奶爱养狗。她家的狗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说不清哪条是哪条,只记得有一年她家母狗下了崽,我去看,一窝肉团,眼睛还没睁,挤在一起嘤嘤地叫。她让我摸了,小狗的肚子热得烫手,皮毛下面像是藏着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

后来很多年里,我经过她家院门口,却再也没听见狗叫了。听说他们搬走了,和儿子一起离开了村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养那么多狗,也许只是因为院子里太安静了,需要些热闹的声音来填一填。她家的狗来来去去,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送了人,如今她也不在了。

我最好的伙伴,住得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从我家半山腰的院子往上看,能望见他们家的屋顶,灰瓦,矮矮的,挨着公路边。直线距离也就一百多米,可这一百多米不是平的,是一段窄窄的山路,陡的地方要侧着身子走,下雨天滑得站不住脚。路两旁长满了构树和野艾蒿,夏天的时候艾蒿长得比我还高,叶子蹭在胳膊上,留下一股苦苦的气味。

他来找我,要走完这段山路,还要经过那户唯一的邻居家。老奶奶养的狗一条比一条凶,它们不认识他,每次他经过,那些狗就窜出来,龇着牙,叫声震得山坡上的鸟都飞起来。所以他手里总捏着一根棍子,打狗用的。有时候是一根竹竿,有时候是一截枯树枝,走到我家院门口的时候,他把棍子往墙角一靠,喊我的名字。

我暑假里每天的等待,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我坐在门槛上,往外看。不是看远处的山,是看那段山路的拐角。先听见狗叫,心跳就快起来,知道是他来了。然后看见他的影子从构树叶子中间晃出来,一点一点变大,最后整个人站在我面前,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那根棍子。我每次都说,你不用怕那些狗,大声骂它们就不敢咬了。他每次都说,我才不怕。可下次来,手里还是攥着一根棍子。

他来了,我的村庄就变了样。平日里,田野是我的,桃树是我的,枇杷树是我的,萤火虫和星星也是我的。他来了,这些都要分他一半。很奇怪,我分得很高兴。我们一起荡秋千,荡到最高处,能看见山下的汉江,也能看见山上公路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小得像火柴盒。我们用月季花编花环,编得歪歪扭扭,戴在头上互相嘲笑。傍晚缠着大人打羽毛球,天光暗得快,球飞进暮色里就找不到了,我们趴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出一手灰。

他走的时候还是走那条山路。我有时候送他到邻居家院门口附近,远远站着,看那些狗冲他叫,看他举起棍子挥一挥,回头望一下,然后消失在构树叶子后面。我往回走,那条他刚走过的山路忽然变得很安静,艾蒿的气味还在空气里飘着,苦苦的。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百多米的山路、几条凶狗、一根打狗棍,这些障碍让他的每一次到来都像一个小小的壮举。而等待一个人的到来,是童年里最大的事。

有一个夜晚,我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新闻里说那天晚上有流星雨。我不知道什么叫流星雨,但外婆说这比萤火虫更了不起。我们搬了两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外婆手里摇着蒲扇,赶蚊子,也赶时间。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夏天的夜空很深,深得像一口倒扣的井。星星都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有些亮得扎眼,有些隐隐约约,像是被谁用橡皮擦过。远处田里有青蛙在叫,近处墙角有虫子在叫,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把夜晚罩住了。

流星雨一直没有来。

等累了,外婆就教我认星星。“你看,那条亮晶晶的带子,就是银河。”她伸出手,手指在夜空中划出一条线。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是洒在黑色绸布上的碎银子,从天的这一头一直淌到天的那一头。

她又找北斗七星给我看。“像一把勺子,记住了,以后在野外迷了路,就抬头找这把勺子,勺柄指着的方向,就是北。”我那时候想,我怎么会迷路呢?这些田埂、这些坡地、这些上山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外婆大概不知道,一个孩子的村庄,是没有“迷路”这回事的。

她还讲了牛郎织女。讲到王母娘娘拔下簪子划出银河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说一年就见一回,那多难熬。我躺在竹椅上看着银河,心想他俩今晚会不会就在那上面见面。

流星雨始终没有来。

后来外婆睡着了,蒲扇掉在地上。我也困了,眼皮越来越重。在睡着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夜空,还是没有流星划过。但我总觉得,那个什么都没等来的夜晚,满天星星都悄悄挪动了一点位置。

多年以后我离开村庄,在很多个夜晚抬头看过不同的天空。有一次真的看见了流星,亮了一下就灭了,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许愿。我忽然想起外婆,想起那个没有流星的夏夜,想起她手指划过夜空的样子。

她没有等到流星雨,却教会了我辨认北斗七星。她说野外迷路了,就抬头找那把勺子。她不知道,后来我真的迷路过很多次。那些路不是田埂,不是山路,而是一条条更宽阔、更平整、却没有星星的路。我抬起头来,到处是灯,把天空映得发红,北斗七星隐没在人造的光海里,找不到了。

但我记得外婆的手指,记得银河的位置,记得勺柄指向北方。

小时候,最喜欢和最讨厌的,都是傍晚。

天将黑未黑,白天的事做完了,夜晚的事还没开始。动画片播完了,电视机里开始放新闻联播,那个男播音员的声音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平直、漫长、跟我没关系。外婆在灶房里忙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油烟的香味也传过来,但我不能去灶房,去了会被说碍手碍脚。

那是一天里最无聊的时辰。

我就蹲在院子的地上看蚂蚁。蚂蚁不知道什么叫傍晚,它们还在赶路。我顺着它们黑压压的队伍往两头看,一头钻进墙根的缝里,一头伸向晒谷场那边。有几只扛着米粒,走得慢;有几只空着手,走得快,触角碰来碰去,像在互相问路。我有时候故意放一粒饭在它们路中间,看它们怎么绕过去,或者怎么把它扛走。蚂蚁力气很大,一粒饭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它们颤颤巍巍举着,走几步歇一歇,再走几步,那个样子让我想起田里挑稻把的大人。

要是听不见蛐蛐叫,我就去找。蛐蛐喜欢躲在墙角的砖缝里,声音忽高忽低,你走近了它就不叫了,站着一动不动,它也一动不动。你得蹲下去,屏住呼吸,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等它放松警惕又开始唱的时候,慢慢拨开草叶,就看见它们了,黑亮黑亮的,两只须子一颤一颤,翅膀摩擦出那个单调又执拗的声响。我从来不抓,只是看看。它唱它的,我听我的,我们是各自无聊的傍晚里,偶然遇见的两个生物。

后来,我听见了脚步声。

是那种踩在土路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着农具碰撞的叮当响。我抬头,看见田埂那头的暮色里出现了两个影子,起先模糊,后来一点一点清楚,最后变成父亲和母亲。他们的轮廓被晚光镀了一层边,衣服上沾着泥,脸上是风吹了一天的疲惫。但他们回来了。

那个瞬间,蹲在地上的无聊忽然就没了,像是被谁一把掀掉了。我站起来跑过去,又在中途放慢脚步,假装自己并没有等他们很久。他们也如同没看见我一样,后来带着弟弟去了县城,家里就剩下我和外婆。

傍晚又变了样子。

外婆每天傍晚去菜地摘菜,我就跟着。菜地不远,从院子前面走下去,过一小段坡路就到了。那个位置简直好极了,整个山坡最后一缕阳光是从这里消失的。站在这头能看见汉江,水流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一直停在那里,但你低头拔一棵葱的工夫,再抬头,它又已经流过去好远。

那个时刻的夕阳,是我见过最美的。天边不是红色的,是橘子色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橘,是熟透了的、饱含汁水的橘,满满当当地铺了大半个天。光不刺眼,是软的,像从橘子皮里透出来的暖光,把江面、菜地、外婆的背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江上偶尔有鸟飞过,飞得很慢,像是翅膀被暮色泡软了。

外婆摘黄瓜、摘豆角、拔青菜,我跟在旁边,也不知道帮什么忙,常常蹲着看一只瓢虫爬叶子,或者揪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外婆不催我,也不叫我干活,她只是隔一会儿喊一声我的名字,确认我还在。

有一天,外婆从藤上摘下一根黄瓜,在围裙上擦了擦递给我。黄瓜还带着地里的热气,表皮有些小刺,咬一口,清甜的味道从舌尖漫到整个嘴巴。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是土里长出来的、带着露水和阳光的甜。我站在橘子色的夕阳里嚼着黄瓜,看汉江缓缓地流。

很多年以后,我在超市里买过很多次黄瓜,洗干净了,封在保鲜膜里,整整齐齐地码在冷藏柜里。咬一口,有水,没有甜。

我知道不是黄瓜变了。

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看落日被楼顶挡去大半,偶尔也会想起外婆递黄瓜的手,想起那天橘子色的天光落在她肩上的样子,想起汉江流淌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我记得我站在菜地里咬了一口黄瓜,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但那一刻,又好像把什么都想完了。

那是我一个人的村庄里,最完整的黄昏。


(2026年5月23日 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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