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是我儿时记忆的速写。
我会把整个夏天的时光花在观望它深蓝色的流水上。有雾的早晨,阳光照上雾气弥漫的水面,再把迷乱的色彩折射到河中央的那片礁石。
母亲总要让我与河水保持必要的距离。她的担忧源于女鬼的故事,只是有关女鬼的任何细节都无从记起。
依稀记得夏天的每个午后,母亲对着昏昏欲睡的我不厌其烦地讲述女鬼的故事:长头发,白衣衫,红鞋子,傍晚时分坐上那片礁石,见有人来“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水对我有着天然的诱惑。真正的害怕是在潜入水底后,河床上丛生的水草缠绕在脚上,滑腻、怪异的感觉瞬间在脑海里生出女鬼的模样来。它们伸头探脑,在水中扭成一团,使着劲将你拉向水底。
恐惧与无助之外,更多的是女鬼的故事留给我持久的期盼与好奇。它让我无数次呆望着那潭蓝色的河水,在夏日的每一个黄昏心怀梦想,而把尘世的喧闹和悲喜抛在了脑后。
尘世的风尘纷纷扬扬,它从岁月的河流缓缓穿过,也让那片宁静的水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从此,有关女鬼的故事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丝尘世的内容。
尘世的生活鲜明而生动。太阳下山后的每个黄昏,河滩成了天然的浴场。女人在上游,男人在下游,劳作了一天的他们脱下身体上所有的遮盖,和水浑然融成一体。等到天色黑尽,月亮快要出来的时候,河岸上那棵大樟树的树影里便开始讲述一个暧昧的温情故事。
故事充满野性和神秘,使得乡村的每一个男人女人都对它格外地钟情和执着,以至于任何人都无法说清楚那些故事是怎样发生,又是怎样结束的。
可有一个故事我是清楚的,它可以算得上是村子里一起轰轰烈烈的事件。
正当一对年轻男女在树影里缠绵的时候,村民们打着电筒、火把,把他们围在了中间。一个温馨浪漫的故事刹那间成了那个年代耻辱的象征。没有安慰,没有理解,有的只是无休止的羞辱、鄙夷和恶梦般的恐惧——尽管每个人都对那份缠绵心怀梦想。
可能也是这样一个月亮初现的黄昏,他们一起在那棵樟树的阴影里,爬上河下游那片礁石。一根绳索把两人绑在一起,双双走进了那片冰凉的水域,把人们唾弃和鄙夷的目光抛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他们的容颜,我不知道女人披散的长发后面会是怎样一张黯然神伤的脸。但我知道她一定脚穿那双凄美的红鞋。那双红鞋像极了两粒血,孤单地悬挂在空茫的夜色中,犹如两串野火燃烧在无尽的岁月深处。
于是女鬼的故事开始流传。于是每个夏天的傍晚,月光初上时分,她便爬上河中央那片礁岩,用她黯然无光的眼,怯怯地遥望着炊烟袅袅的那岸人间。
许多年,清水河用它的深幽和平静,连同那双红鞋,始终枯守在我记忆的岁月,让一个不懂爱情的小男孩执拗地守望在河的这岸。
许多年,我与期待中的女鬼一河之隔,不知何时她会在我空茫的视野里出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个最后的夏天,看夕阳像一片恍惚的烛光,在河的下游一点一点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