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诗:《梅山访友记》
唐风
清晨,我揣着一怀诗心上路。山道如卷,徐徐展开,而我是一个急切的读者,要去赴一场与诗友的约定——他在梅山深处,种梅、咏梅,以梅为妻,以诗为子。
转过第七道弯,梅香忽然浓了。那不是山野的散漫之气,是有人家近了——炊烟未起,而墨香已至。我知是他,那个在梅树下煮雪烹茶、对花吟哦的人。
"来迟了,来迟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从梅影里走出,衣襟上落着半瓣残白,手中一卷诗稿尚带体温。我们相视而笑,无需寒暄——两个以文字为骨的人,彼此一眼,便读懂了对方眉间的风霜与心底的月色。
他引我入院。院无杂树,唯梅数十株,或倚墙,或临窗,或傍石桌而立。他说:"此株伴我十年,此株与我同庚,此株……去年所植,已能赋得小诗。" 我抚枝而叹——世人种梅为赏,诗人种梅为友,每一株都是岁月的注脚,都是平仄的生根处。
石桌上,茶具已温。他取去年梅花上的雪水,烹今春新摘的松针。水沸三巡,清香四溢。我们不谈仕途,不论市井,只说诗——说五言的顿挫,说七律的沉郁,说词中那些欲说还休的婉约与裂石惊天的豪放。
他取诗稿示我,纸页泛黄,字迹清瘦。一首写梅妻的寂寞,一首写夜读的孤灯,一首写少年远游、老大归来的怆然。我读到"灯前检点平生句,半是梅花半是君",竟怔住了——原来这满山的梅,有一半是为我而开,为这千里迢迢的诗心相印。
午后,他携我登后山。高处风紧,梅枝横斜如狂草。他指点远近:"此间看云,宜作七言;彼处听泉,宜填小令。" 我大笑——诗人眼中的山水,原都是未完成的诗行,只待一个恰当的人、一个恰当的黄昏,来把它们一一认领。
日暮时分,我执意下山。他不送,只折一枝白梅,插于我衣襟:"带去。花开时,便是我在问你近作;花谢时,便是我在催你新篇。"
我踏月而归。山道空寂,而怀中梅枝灼灼,如握着一个老友的手。回望梅山,灯火一点,是他又伏案了吧?或许正为我今日所言,添补几句唱和;或许正为明年此时,预写一首重逢。
梅为媒,诗为聘,此访不负,此心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