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假结束的第三个工作日,林薇接到妈妈的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的不是往常的絮叨,而是带着哭腔的慌乱:“薇薇,你爸…… 市医院查出来是癌症晚期,医生说…… 说活不过三个月。”
林薇手里的钢笔 “啪嗒” 掉在桌上,墨水在白纸上晕开一团黑。她想起弟弟住院时自己回去探望的场景,爸爸瘦得颧骨凸起,走几步路就扶着墙蹲下来喘气,妈妈说他是 “累着了”,镇上卫生院挂了一周吊水也没好转,谁能想到是这么重的病。
挂了电话,林薇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抹掉眼泪,又强装镇定地去找领导请假。“家里出了急事,我爸病重,得请一个月假。” 领导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她把刚满三个月的孩子托付给老公和婆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回娘家的高铁。
市医院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爸爸身上,却照不暖他蜡黄的脸。他躺在病床上,胳膊细得像芦柴棒,以前能扛起百斤粮食的肩膀,如今塌塌地陷在被子里。妈妈趴在床边,偷偷抹着眼泪,见林薇进来,赶紧擦干脸,笑着对爸爸说:“你看,薇薇来了。” 爸爸抬起眼,声音沙哑:“产假结束了?孩子呢?”“让他爸和奶奶带着呢,我来照顾你。” 林薇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布满老茧,如今却薄得能摸到骨头,凉得让人心疼。
医生私下跟林薇和妈妈说,癌细胞已经扩散,没法手术,只能先化疗控制。妈妈咬着牙决定瞒着:“就说他是胃出血,住阵子院就好。” 爸爸信了,每天躺在病床上,还总念叨着弟弟:“小宇怎么样了?精神头好点没?别在医院里遭罪。”
弟弟因为抑郁住院,林薇之前去精神科问过,医生说还得观察一阵。可爸爸听了就生气,拍着床头说:“我前几天去看他,挺好的!医生就是唬人!” 林薇没法跟他解释,只能又跑去找医生求情,终于说通让弟弟周五出院。
那天林薇去接弟弟,他比以前沉默了许多,眼神呆呆的,走几步就说累。把他领到爸爸病房时,爸爸一下子坐起身,眼神亮了起来,拉着弟弟的手反复摩挲:“以后要好好的,想上大学,爸还供你。” 弟弟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往椅子上一靠,闭上了眼睛。林薇看着父子俩,鼻子发酸,她知道,爸爸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最小的儿子。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和妈妈轮流陪护。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爸爸带吃的,蒸鸡蛋、熬小米粥,都是他以前爱吃的。亲戚们也都赶来看他,病房里偶尔热闹起来,爸爸就开心地坐起来,跟大家说说话。林薇记得爸爸的 59 岁生日是在医院过的,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生日蛋糕。蜡烛点燃时,他看着跳动的火苗,笑着说:“这辈子没这么排场过。” 林薇帮他切了一块,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 “没胃口”。
夏天的病房没有淋浴,只能从开水房接热水回卫生间洗漱。有一次林薇拎着一大桶热水,歪着身子往卫生间走,爸爸看着她,突然说:“放着,我来。” 他伸手要去拎水桶,可刚抓住桶柄,走了几步就晃了晃,差点摔倒。林薇赶紧扶住他,他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 大概就是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真的病得很重。
化疗前的几天,经过调理,爸爸的体重涨了几斤,能下床活动了,心情也好了不少,家里人都偷偷松了口气。有一天,林薇想带他去医院食堂换换口味,刚走到食堂门口,他就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扶着墙说:“薇薇,我想回家,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林薇扶着他,说:“爸,再坚持坚持,治疗完就好了。” 那时候林薇还天真地以为化疗真的可以延长生命。
可化疗一开始,一切就急转直下。他开始剧烈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林薇和妈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更加消瘦。
没过几天,爸爸连下床都费劲了。有天晚上,他突然问妈妈:“为什么大丫头不带我去上海医治?” 妈妈愣了一下,只能如实说:“她把片子拿给上海的医院看了,人家不接收,让在当地好好养着,别折腾。” 爸爸的眼睛睁大了些,喃喃道:“那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是肿瘤。” 妈妈的声音带着颤。“那不就是癌症吗?”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把我的毛巾跟你们的离远一点,别传染给你们。”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宇,我还想再扶持他十年,哪怕五年也好。”
最后的日子里,疼痛成了爸爸的常态。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汗把被子浸湿了一遍又一遍。一会儿让林薇打开收音机,说 “听听歌能缓解点”,可没听几分钟又让关掉;一会儿让林薇把被子掀开,说 “热”,可刚掀开又冷得发抖。林薇就坐在床边,一遍遍帮他擦汗,一遍遍给他盖被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还是没料到离别来得这么快。那天清晨,林薇陪着弟弟在家,妈妈的电话突然打过来,声音嘶哑:“薇薇,你爸…… 走了。”
挂了电话,林薇脑子一片空白。很快,家里涌进了好多叔叔伯伯,他们忙前忙后地准备接爸爸回家。鞭炮声响起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医院的车缓缓开来,车门打开,爸爸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布,露出的脸瘦骨嶙峋,上衣沾着淡淡的血迹。那一刻,所有的隐忍都崩塌了,林薇放声大哭,哭声被鞭炮声淹没,却止不住心里的痛 —— 从确诊到离世,不过二十多天,她请的假还没到期,姐姐还在赶来接替她陪护的路上。
丧事办完后,林薇总觉得爸爸还在。夜里躺在床上,她会想起小时候,爸爸从外地做工回来,总给她带水果糖;想起农忙时,他背着她在地里走,田埂上的玉米叶擦过脸颊。眼泪一次次打湿枕巾,她总想起爸爸吃玉米时的样子 —— 那天她在外面买了煮玉米,爸爸问多少钱一根,她说两块,他叹了口气:“人家熟玉米才卖两块,你大伯生玉米卖两块怎么卖得出去?” 那时候他还在操心家里的琐事,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几年后,林薇怀了二胎。有天晚上,她梦见爸爸坐在她的床边,笑着说:“薇薇,爸没钱花了。” 她醒来后哭着告诉妈妈,妈妈说:“孕妇的梦最准,给你爸烧点纸吧。” 纸钱燃起的青烟里,林薇仿佛又看到了爸爸的笑脸。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梦见过他。
爸爸一辈子都在操劳,为了供三个孩子读书,常年在外做工,农忙时还要回家种地,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孩子。林薇知道,他最大的不甘,大概是没能看着弟弟好起来,没能多陪孩子们几年。而她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让他好好享过福,没能在他健康的时候,多陪陪他。
每当秋天玉米成熟的季节,林薇总会买几根煮玉米,剥开外皮,热气氤氲中,仿佛又听到了爸爸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牵挂,有疼爱,还有永远说不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