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桂子进后院。
他本想倒水,却在厨房门口看见陆三站在案板前擦刀。陆三一夜未睡,衣襟上有泥,手背上有盐,眼里却亮得吓人。
“三哥?”
陆三没有回头。
刀面被他擦得发亮,亮里浮着雾。桂子走近一步,看见刀面里有张脸。那脸不是二彪,却有二彪的横肉;也不是赵三,却有赵三的铁环影;更不像陆三,却在对陆三笑。
桂子捂住嘴,才没叫出来。
陆三淡淡道:“看错了。”
桂子声音发抖:“昨夜你干啥了?”
陆三把刀放下。
案板上有血丝。
不是新沾上去的血,是从木纹里渗出来。年轮一圈圈,血丝沿着圈走,像树自己记起曾经切过多少肉、沾过多少血。陆三用布擦,擦不掉。撒盐,盐粒被年轮吸进去,只留一点白印。
桂子往后退:“这案板……”
陆三盯着木纹。
“活了。”
他说得很轻。
桂子更怕:“啥活了?”
陆三没答。
他弹一枚铜钱到案板中央。铜钱立住,又倒下。倒下时,钱孔正好扣住一根血丝。血丝往钱孔里一钻,铜钱表面立刻泛红。
陆三眼神变得兴奋。
不是喜悦,是摸到一条门道后的兴奋。
案板能吃铜,能吃盐,能记血。若把它压住,它是祸;若用得好,它也许能替他管住后院那口活坛。
桂子看出陆三的神色不对。
“三哥,你别再弄了。”
陆三抬头看他。
“你知道二彪害死多少人吗?”
桂子愣住。
“知道又怎样?”
“这种人,死一个,镇上少一害。”
桂子嘴唇发白:“你真把他……”
陆三打断:“我说了什么?”
桂子不敢接。
陆三低头继续看案板。
这时候,院门外来了个孩子,十二三岁,脸色灰白,怀里抱着白先生的口信。
“白先生说,陆师傅这样下去,迟早反咬自身。”
孩子说完就想跑。
陆三喊住他,问白先生还说什么。孩子吓得快哭,说只这一句,说这地方邪气重,让他快走。
陆三笑了。
“回去告诉白先生,我心里有数。”
孩子跑了。
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一声。
案板上的血丝又往外扩了一寸。
白先生那句话,陆三嘴上不认,心里却听见了。
反咬自身。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胸口。他走到后院,昨夜盐圈还在,二彪却不在圈里。圈中只剩一片湿痕,形状像人躺过。盐线内侧有几块黑灰,像烧剩的骨渣,又像被汤熬干后的肉末。
陆三没有细看。
他不想确认二彪到底去了哪里。
有些事,一旦确认,就不能再骗自己。
他把盐线扫平,又撒新盐盖住。盐袋在他手里忽然自己收口,细绳一圈圈缠紧。陆三看着它,笑了一声。
“连你也懂。”
盐袋当然不懂。
懂的是馆子。
它知道陆三不会停,也知道陆三需要借口。于是所有物件都开始帮他:盐线让路,灯火照坛,案板记血,锅盖等气。陆三越以为自己在控,馆子越把他往深处送。
傍晚,他坐在灶前。
锅盖盖着。
锅里没有新汤,却有温度。陆三把手放到锅盖上,听见里头有很轻的声。
咔。
咔。
像指甲刮铜。
他没有揭。
子时将近,锅盖自己抬起一指。
一团蒸汽钻出来,停在半空,渐渐凝成一张脸。那脸没有五官全貌,只有嘴角清楚,往上翘。陆三盯着它,眼神发冷。
“你想说什么?”
蒸汽脸晃了晃,忽然化开,落回锅里。
锅盖合上。
房梁上却出现一圈淡红印痕。
那印痕像血画的,不知从哪里渗出,沿梁一寸寸蔓延。陆三抬头,知道这是昨夜后院血气上梁。梁是屋骨,血上屋骨,说明这馆子真把二彪那口恶气收了。
收了,便要消化。
消化不了,就会反咬。
陆三忽然有些明白白先生的话。
可明白不等于回头。
他走到柜前,把锁摸了一遍。黄土、艾草、小铜铃还在里头,安静得像死。只要他现在开柜,按白先生说的做,也许还能压回去一部分。
他没有开。
因为一旦开柜,就等于承认白先生对,承认自己错。
陆三不愿意。
他宁愿把错走到底,看看到底是谁先咬谁。
午夜整,锅盖第二次抬起。
这次不是一指,而是半掌。
蒸汽涌出,白中带红,凝成一团人头大的影。影子绕着锅转,转一圈,房梁血印亮一分;再转一圈,案板血丝跟着亮。
陆三站在灶前,手里捏着铜钱。
“二彪?”
蒸汽没有答。
“还是你们?”
他问的是那些被二彪害过的人,也是馆子里借路的阴魂。
蒸汽影忽然分成两半。一半像二彪的胖脸,一半像许多细碎脸影挤在一起。陆三看着,心中生出一丝寒意。恶人死后未必就成供,也可能成另一只恶鬼。被害的人也未必就干净,怨气一重,同样会抢食。
以恶制恶。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显得很薄。
锅里没有善恶,只有能吃和不能吃。
陆三咬牙,把铜钱掷入锅中。
铜钱没有落汤声。
像落进一团棉里。
下一息,锅底传来闷响。房梁血印停住,案板血丝也停住。陆三知道铜钱暂时压住了那团东西,立刻抓盐撒到锅盖边,重新把锅盖扣死。
锅内震了一下。
再震一下。
第三下时,门口风铃自己响了。
叮。
陆三冷声道:“响也没用。”
他用红线绕锅盖三匝,线尾压在账本下。账本纸页立刻渗水,墨迹一笔一笔发散。二彪的名字还没写上,纸面却自己浮出一团黑印,像有人用湿手按过。
陆三盯着那黑印。
写,还是不写?
若写,二彪就入账,馆子会记住这口恶供。若不写,这场事没有名目,反噬更快。
最终,他提笔。
第一个字写下去,墨立刻红了。
二。
第二个字还没落,锅里传来一声低笑。
陆三手停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给二彪记账。
是在给馆子学记账。
它会学会他怎样挑人,怎样下手,怎样把恶说成善,怎样把人写成供。
可笔已落,收不回。
陆三把“二彪”写完,合上账本。
窗外雾重。
梁上血印不再扩,案板血丝也退入木纹。锅盖终于安静。陆三坐在灶前,直到天亮。
天亮后,桂子进来,看见陆三面色灰白,账本压在手边。
“三哥,二彪昨晚没回家,镇上找人呢。”
陆三抬眼。
“找不到的。”
桂子手里的盆掉在地上。
陆三没有解释。
他看向那口锅。
锅很安静,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他知道,它吃过恶以后,胃口只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