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094回:雾柱缺笔

屋子里的死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摁住,陆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生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案板上那道古怪旋转的年轮,却猛然感觉脚下像有股冰冷的气息在缓缓涌动。

他低头一瞧,只见门槛上的盐线竟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丝丝细弱的白汽,轻轻地往上飘动着,朦胧得如同清晨河边升起的薄雾一般,看似无害,却让人无端端心头发紧。

“这又是哪门子鬼道道?”陆三眉头一皱,心头不禁咯噔一下。

仔细一瞧,那盐线上的白汽居然不是朝门外散去,反倒是鬼魅似地朝着屋里头倒灌了进来。白汽流动得缓慢而有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指引着,蜿蜿蜒蜒地顺着地面的纹路,一路悄无声息地流到了屋内,像一条细细的、逆流而上的诡异小河。

“嘿,还真是邪门儿了!”陆三咬着牙暗骂一句,脚底下有些发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头暗自盘算着祖上传下来的那几道保命符咒。他慢慢抬手,手指在袖口里头摩挲着一道符箓,神色阴沉得厉害。

屋外风声忽地又响起来,尖啸透过门缝刺进耳朵,里头还掺着人低低哭泣似的怪声,叫人脊背起粟。屋檐下的细铃轻轻一晃,“叮当”一声,清脆而短促,像有人隔着黑夜递了个暗号。

陆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紧盯着那道缓缓涌动的白汽,试图辨认出其中有什么诡异之处。只见这股白汽越流越密,渐渐地竟然有了些许实质的形态,就好像从地上涌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小小水潭,不多时便清晰可辨地盘踞在地板上。

他低声嘟囔一句:“真是活见鬼了,门口这盐,祖上传下来可没说会起雾啊……”

正犹豫着,那股白汽忽地如被惊动了似的,又迅速地往屋里头钻去,朝着刚才墙面上浮现出来的旋涡图案汇聚而去,速度竟然明显快了几分。白汽一动,屋内便骤然冷下来,像掉进了冰窖,连哈出的气儿都变成了白雾。

陆三身子一抖,寒意透骨。他迅速掐了个道诀,低声念了一句口诀:“阴阳分明,五行通明,开眼!”再一抬眼,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把他的魂儿都吓飞了——

只见那白汽不再是单纯的雾气,隐约之间竟像无数道细细的白色小手,正一根根、一缕缕地朝着屋内的墙面上那道旋涡攀爬过去。它们慢慢地汇聚着,彼此纠缠、交织,如同一团蠕动的活物,不时伸展着,又迅速收缩回去,状似贪婪而又诡秘。

“他奶奶的,今儿个这是要吃了我这屋不成?”陆三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嘴上不饶人地低骂了一句,手中紧紧攥住符箓。

话音刚落,门槛上原本平整的盐线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嗞嗞”声,竟好像被什么东西烧灼了一般,慢慢融化,变成了一道道细小的湿痕。陆三心头顿时明白,这盐线被冲破,可不是个好兆头。

“今儿要坏在这门槛上,爷爷九泉之下怕是要骂死我了。”陆三自嘲地哼了一声,冷汗已经不受控制地从额头滚落下来,冰冷的汗珠一路滑到脖子里头,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再往屋里头一瞧,旋涡图案上方那些白汽已经彻底融入了墙壁,整个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凝重而诡谲了,仿佛四壁之内被一层看不见的网紧紧罩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三猛然觉得脚底下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却赫然发现脚边的地板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小滩血迹。血色鲜得瘆人,像是刚刚滴落,正顺着地板缝一点点漫开。

“坏了,这是阵眼被破了!”陆三浑身猛地一颤,冷汗刷地又冒出一层,心头明白今夜这事儿怕是已经彻底无法善了了。

他蹲下身,用指腹蘸了一点地板上的血,血里没有温气,尝在舌尖却先咸后苦。那不是活人的血,是盐吃饱了阴气以后吐出来的秽水。门槛这道盐线原本用来挡煞,如今被新钱和铃声倒转了门向,反成了一条引魂进屋的白路。陆三抬头再看,那些细白小手并不抓他,全都沿着木缝爬向墙图最深的一点。他把袖中镇邪符捏得更紧,却没有封门,只在账本空页写下两个字:开路。

陆三正惊疑不定地盯着脚下的血迹,那鲜红的颜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瘆人,仿佛刚从某个活物身上滴落下来。他心头咯噔一下,心知这阵眼一破,屋子里的阵法怕是彻底乱了套。

正惊疑间,忽然听到身后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滴答”声,这声音极为细弱,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仿佛正刻意引他前去。陆三脊背顿时一阵发麻,心里头暗骂一句:“又是啥玩意儿在作怪?”

他慢慢转过身子,目光投向屋后那片隐在黑暗中的后院。夜风轻轻地吹动着院里的枯枝败叶,树影摇晃间,像一群黑乎乎的鬼影儿在墙头乱舞,阴气森然。院门上悬着的小铜铃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催促着他快些过去瞧瞧。

陆三硬着头皮,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走去,每一步都落得极为轻缓,脚底下却像踩着薄冰,生怕稍微一用力,就踩穿了什么东西似的。

到了后院洼地边儿上,他低头一瞧,只见那片本该枯黄的苦草,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得黑漆漆的,宛如浸透了墨汁。草尖儿上隐约冒着丝丝雾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儿,叫人闻了直想作呕。

他心里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连忙掏出怀里的铜钱儿,撒在地上,一边嘴里急急念叨着口诀:“乾坤借法,邪煞止行,给我定!”

铜钱落地,哗啦啦地响了几声,竟然齐齐站立不动,如同一道小小的铜墙铁壁,正挡在他和那片诡异的苦草之间。

“嘿,倒也听话!”陆三稍稍松了口气,刚想后退一步,却见草尖儿猛地一颤,竟然渗出了一点殷红的血珠子来。这血珠鲜艳欲滴,在昏暗中闪着邪门的光泽,一颗颗地顺着草尖儿滴落下来,砸在泥土地上。

陆三头皮一麻,心跳都跟着加快了几分:“今儿个这是闹啥鬼?连草儿都能滴出血来了?”

他正纳闷着,那些血珠子一落进泥土里,竟像是被无形的嘴巴吞噬了似的,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点痕迹都不曾留下。可泥土之下,竟鼓起了几个小小的土包,像有东西正在地下慢慢地鼓动着,挣扎着,想要从土里冒出来。

“地下这是埋着啥东西?”陆三喉咙发干,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心中暗暗盘算着。

这院子平日里再普通不过了,也没听爷爷说起过有什么不干净的玩意儿埋在下面。可眼下的景象,摆明了这泥地里头有东西在作妖,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破土而出。

陆三攥紧拳头,掌心里汗涔涔的,心跳得像鼓似的:“管他是啥,今儿个我陆三就在这儿等着,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盐,往前头一撒,白花花的盐粒瞬间洒落在泥土上,隐隐泛起白光,像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洼地。

然而,那些盐粒刚落到地上,居然迅速地融化成了一滩滩湿痕,好像被地下涌上来的邪气瞬间侵蚀了一般,半点效果都不起。

陆三顿时大惊失色:“坏了,连盐都挡不住,这东西看来道行不浅!”

就在这时,头顶上的风声忽然大作,院墙外边儿传来一阵阵低低的阴笑声,夹杂着嘈杂的人语,如同无数道虚影正围在墙外,饶有兴趣地盯着院内的一举一动。

陆三抬头扫了一眼墙头,黑漆漆的,却啥也没瞧见,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骂道:“有种的出来亮个相儿,躲在暗处作弄人算什么本事?”

风声顿时停了下来,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那苦草尖儿上的血珠,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掉,像一场古怪而缓慢的雨,正慢慢地渗透进地下。

陆三紧盯着那一片黑漆漆的泥地,后背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他明白,这地下的东西若是冒出来,只怕今夜这馆子,就真要成为名副其实的活坛子了。

他强作镇定,咬牙切齿地低声道:“陆三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们到底是个啥物件儿,今儿个不弄个明白,咱谁都甭想安生!”

苦草又滴下一颗血珠,落处正压着一截褪色红线。陆三用刀尖挑起它,认出线上的结法不是镇宅,也不是缚尸,而是接阴婆埋夭胎时用的回身结:一结留气,一结留名,末一结不封死,给没落地的魂留一条回身路。那线早埋在洼地下,却和他灶脚新钱上的红线一模一样。两截线隔着一座馆子同时绷紧,像有个看不见的孩子在两头扯弄。陆三这才明白,墙图缺的未必是一条人命,也可能是一个从未入过阳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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