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已把前堂桌面擦了两遍，手里的抹布怎么拧都带着一股汤腥。桌面照伙计的规矩算是干净了，那股腥味却没认这份规矩。他想问陆三要不要换水，走到灶间门口，先听见锅底响了一声。
羊肉馆里只点着一盏灯，灶间被照得一片昏黄，隔着蒙雾的窗子，火光只剩豆大一点。窗外的风压得很低，偶尔卷起水汽撞上窗纸，沙沙响过一阵；水痕明明一道道往下滑，那声音却总停在同一处，隔一会儿又重新响起。
陆三一言不发地站在锅前，掌心贴上锅沿试了试。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渗进掌心，像摸到死人皮肤，又湿又冷。他转身抓起一小把干柴，塞进灶底，又点着火折子。
火折子亮起时，他先没有点柴，而是绕着锅沿照了一圈。锅外没有水，掌心那层湿意却越来越重。陆三把手翻过来，掌纹里横着一根极细红丝，像从案板年轮中爬出来，认准了他的手。
灶火刚一被点燃，就发出一声古怪的响动——“咕”地一拍，像是从锅底传来的一声闷闷的心跳。陆三眉头微微一皱，神情变得古怪起来，却并未说话。他只是慢慢伸手从案板上的盐罐里捻出一撮粗盐，眼神专注而沉静。
案板是块年深日久的老木头，深深浅浅的刀痕交错着，有几道沟里积着洗不掉的暗色。陆三用拇指和食指把盐粒一点点抹进年轮最深的旧口，再用刀背顺木纹轻轻推开。他的指腹沿每一道旧口来回抹过，直到粗盐嵌稳，不再顺着木面滚动。他先把盐压进去，再拿刀背顺木纹封住，一道不落。
就在此刻，一股甜香忽然从灶底慢慢溢出来，底下压着淡淡的铁锈气，像把生锈铜钱含在嘴里，舌根先涩，随后才发甜。这味儿并不浓，却黏得很，一阵阵贴着锅沿往上返，散了又来，缠过灶间每一道木缝，最后仍钻进陆三鼻腔，怎么也避不开。
灶间的门口忽然传来轻微响动，一个瘦小伙计出现在半掩的门帘后头。他是桂子，平日里帮陆三打杂。桂子本是来问还添不添柴，一进门，话却忘了。他看着灶火一缩一涨，脸色被灯影照得发白，过了片刻才轻声说：“今儿这火，会喘气。”
桂子说完，灶膛里的火果然一缩一涨。缩时只剩豆大一点，涨时却贴着锅底铺开，前后正好隔着一个人的呼吸。他下意识跟着数了三次，嘴唇也无声地动了三下。数到第四次，火没有涨，屋里却从别处传来一声更沉的“咕”。
陆三听到这句话，眉头再次皱起，但只是淡淡地瞥了桂子一眼，便继续低头盯着案板，什么话也没接茬。
陆三的动作忽然顿住。案板年轮里渗出几缕暗红，沿刀痕慢慢往外走；碰到刚压进去的粗盐，又一缕缕停了下来。
灶底火焰猛然跳了一下，又“咕”地回了一拍。这一声比方才更沉，压在锅底久久不散，最后一点回音绕进灶膛，才慢慢没了。陆三没有抬头，只把搭在锅沿的手收了回来。火很快伏回去，甜里带铁的味道却更重了，一层层压上舌面，直麻到舌根。
桂子后颈一阵发紧，往后退了半步，肩头碰在门框上。
陆三头也不抬，语气沉沉地说道：“别乱动。”
桂子一时没听明白，这话是吩咐他，还是吩咐脚边的盐。保险起见，他连气都放轻了。
桂子心跳一滞，赶紧收住脚，低头看向自己脚边。一道浅盐线正挡在脚尖前，粒粒粗盐已经发潮，盐角挂着极小的水珠。线边又慢慢渗出一道细微血色，贴着木纹往两头走，细得像画符时故意添上的朱砂线。
桂子紧紧抿住嘴，盯着灶火，再没敢多说半个字。
他脚尖离盐线只差半寸。那半寸地面正慢慢泛潮，水汽沿鞋边往上爬。桂子想退，陆三的“别乱动”还压在耳边，只好僵着腿站住，眼看那道血色盐边绕过鞋尖，又自己合拢。
就在这片刻的静默里，灶间的窗户纸忽然微微鼓了起来，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趴在窗外，贴着纸往里窥视。紧接着，一阵微弱的风铃声骤然响起，铃声只有一下，却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压回了黑暗之中。
陆三慢慢抬起头，眼神阴沉而警惕，盯着被盐粒抹过的案板，喉咙里轻轻吐出一个字：“稳。”
灶火依旧慢慢跳动，甜铁异香贴着锅沿弥漫。屋外的风忽然又急又密，门口铜铃再次轻晃，仍没有半点声响。馆里的人都不说话，只听灶底“咕”地一拍，又隔着黑汤回一拍；那节奏一声声往堂屋深处走，怎么也散不去。
陆三把掌纹里那根红丝按到案板上。红丝一挨木纹便钻了进去，灶火随即恢复第四次呼吸。桂子这才敢把脚收回去。他低头再看，鞋尖湿了一块，形状像一枚小小的手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