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那道细盐线，是陆三入夜前亲手撒下的。
雨刚停，河镇的雾还没散。雾从河面上来，钻进旧巷，贴着墙根慢慢爬。羊肉馆门口最冷，门槛下头积着一层黑水，水里泛着铁锈味，风一吹，腥气就从泥缝里翻出来，像什么东西在土底下烂了许久。
陆三站在案板前，袖子卷到小臂。灶火从锅底映上来，把他的脸照得发黄。案板上那块肉半新不旧，皮面带潮，刀尖刚碰上去，木头底下就轻轻顶了一下。
他停住手。
锅里先响了一声。
“咕。”
不是汤开。那声音闷，贴着锅底出来，像有人在黑锅下面敲了一指节。
陆三握刀的手紧了紧。他不是河镇人，三年前背着藤箱进镇，箱里有旧黄历、朱砂包、铜铃、一把剔骨刀。镇上人只晓得他会看日子，会避邪祟，也会熬一锅好汤，没人真问他从哪儿来。
门外忽然起了脚步。
踢踢踏踏，水泥被踩得四处溅。二彪带着几个人到了门口。他白日里才在馆里摔过碗，说陆三的盐线挡了他的财气。
“砰！”
门被一脚踹开。
门槛上的盐线断了。粗盐崩进屋里，白惨惨撒了一地。有几粒滚到案板下，沾着水，慢慢泛出一点红。
二彪鞋跟碾着断盐，咯吱咯吱响。
“规矩？”他笑得阴，“到了河镇，还轮得到你这个外乡人讲规矩？”
陆三没答。他抬手要去抓盐罐，刀锋却在案板边上一滑。
血落下来的时候，屋里忽然静了。
先是一滴，砸进案板年轮里。接着是一线，顺着旧刀痕往木头深处钻。陆三猛地按住案板，那血没有往下流，反倒沿着一圈一圈木纹绕开，越绕越细，像有人在木头里牵着一根红线。
二彪还在笑。笑声到门梁底下，矮了一截。
门外风灌进来，铜铃被吹得高高荡起。铃舌撞到铃壁，明明该响，偏偏一点声也没有。屋里只剩锅里又闷了一下：
“咕。”
一小片不该进锅的东西，被翻起的汤浪卷了进去。
汤面塌下去，中间陷成一个黑眼似的旋儿。灶火青一阵，红一阵，舔着锅沿。陆三闻到一股甜味，甜里带铁腥，像旧铜钱在嘴里含久了，舌根发麻。
二彪朝锅里瞥了一眼。那一眼之后，他脸上的笑僵住。他骂了句晦气，带人转身走了。脚步声退进雾里，巷子重新合上。
陆三蹲下去，抓起盐罐，想把断开的盐线补回。
还没等他撒，地上的粗盐先动了。
一粒，两粒，像有人拿看不见的指头轻轻拨着，慢慢往门槛处滚。断开的盐线重新合上，断口处夹着一道细红，细得像绣线，又像刚从肉里抽出来的筋。
陆三伸在半空的手停住。
锅里的香味更浓。
他站了很久。灶火慢慢低下去，门外的雾又吞了半扇门。案板上的血还伏在年轮里，没干，也没滴，只一圈一圈地绕着。
陆三把盐罐放回柜上，拿刀背在案板边轻轻磕了三下。
第一下，铜铃不响。
第二下，锅里翻汤。
第三下，柜角那串细铃的影子长了一寸。
他低声说：“稳。”
屋里没人应。
只有门槛那道盐线，白里透红，横在夜雾和羊肉馆之间，像一道刚合上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