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年轻老师私下问我:钟老师,你评上了正高,拿了那么多荣誉,按说应该往行政上走了,怎么还在一线当班主任?
我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这个问题背后藏着一个很多老师都有的困惑——在体制内,是不是只有提拔、当领导,才算有发展?
今天我想聊聊这件事。不是劝大家都别走行政路线,也不是说当班主任就一定比当校长高级。只是想把我自己走过的路、踩过的坑、想明白的事,摊开说说。
网上流传一个段子,说你出生在修仙世家,从小天赋异禀,拜入名门正宗,历经千余年苦修,度过数次天劫,最终得道飞升——然后成了阻挡孙悟空的十万天兵之一。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段子的时候,愣了好半天。
这不就是很多老师的人生写照吗?一路读书,考上师范,进入学校,评职称,当年级长,当主任,当校长——每一步都走对了,每一步都是大多数人的理想,每一步都赢了很多人。可是跟那些真正在教育领域做出自己东西的人一比,你只是个平庸的编号而已。
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聪明。问题出在赛道选择上——你选的不是岗位,而是人生叙事权。
天兵天将是别人故事里的NPC;孙悟空是自己宇宙的叙事原点。
当然,我这里可不是说大家都应该去做孙悟空。咱们必须说实话:大多数想做孙悟空的人,最终只不过是普通的妖怪,早就被天兵天将轻松剿灭了。站在十万天兵天将面前的孙悟空,是一个孤独的幸存者。
天兵路线很稳,也很体面。这个世界需要填补体制的人,而且远远多于创造和改进体制的人。选这条路一点都不丢人。
但问题是——你是不是这种人?
我为什么不走行政路线?说实话,我不是没有机会。
从教这么多年,各种荣誉拿了不少,深圳市年度教师、广东省名班主任工作室主持人,按说往行政上走,顺理成章。也有领导找我谈过话,暗示过。
但我知道自己不擅长那个游戏。
体制内的玩法是什么?遵守流程、完成考核、按部就班升级、在既定框架里不断优化自己。你要学会向上管理,向下协作,理解规则、利用规则,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争取更好的位置。
你的待遇本质上是上面分配给你的:提拔、考核、表彰、奖励都来自于上级。你必须被人家认可,才能占据一个好位置。
我做过一个简单的自测:
我每天主要焦虑的,是今年的绩效、晋升、考评吗?还是自己在长期能力曲线和影响力曲线上的位置?
我最害怕的,是被组织淘汰、丢掉头衔吗?还是失去好奇心、停止升级?
别人问我“你这一生想成为谁”,我的第一反应是一个职称/岗位,还是一个功能?
我的答案很明确:我受不了被定义,我想要有所创造。
但我也要说句实话——不走行政路线,是有代价的。你会错过很多资源、很多机会、很多“说话算数”的时刻。有时候看到别人靠行政路径走得更快、站得更高,你也会有一瞬间的动摇。
没有哪条路是全赢的。你选的,其实是一种“痛苦的方式”:你是愿意忍受不得不听命于人的憋屈,还是愿意为了自己想做的事,多花几倍的时间和精力呢?
很多人以为,做孙悟空就要离开体制,就要创业,就要跟体制对着干。
我不这么认为。
做孙悟空不见得就要对立或者反抗体制。你完全可以在体制内,自己建立一个小体制——关键区别在于,体制内的人只是在适应别人的秩序,而你有更多的想法和主动性。
我选择的方式,就是把班主任这份工作,做到了别人没做到的深度。不是开副业,不是搞第二职业,我的花果山就在我的本职岗位上。
别人当班主任,是完成学校布置的任务:开学报名、收作业、排座位、搞卫生、管纪律、开家长会……这些都是“对”的事,都是标准答案里的事。但如果只做这些,你永远都是那个可替代的人。
我当班主任,喜欢“没事找事”。
比如2012年接新初一,学生聪明但浮躁,我不跟他们讲道理,我给他们打造“静文化”——静听、静心、静思、静坐、静默,每天下午放学后用15分钟冥想,用音乐和文字熏陶他们。三年下来,一群狂人被我熏陶得一点骄狂之气都没有了。
比如2015年接初三九班,年级倒数第一,气跑了三个班主任。我不按常理出牌,我搞“鸡血文化”——每天中午关紧门窗,拉上窗帘,全班站起来扯开嗓子喊口号,拍桌子,打巴掌,把古墓派变成了闹市场。一年之后,这个班从倒数第一升到了顺数第四。
这些事,学校没有要求,考评不会加分,甚至一开始有人觉得我瞎折腾。但这就是我的“七十二变”——不是在某个统一标准下多考几分,而是很少有人练这些,以至于我拥有碾压式的差异。
你看,我没有离开天庭,我只是在天庭的岗位上,种了一片自己的花果山。
说到这里,我必须说句不中听的——别光看花果山好看,种起来是要浇水的。
什么叫浇水?就是你自己给自己加活。
每天下午放学后留15分钟冥想,别人下班了,你还在教室里守着;每周一张PPT,背景音乐要选,文案要写,图片要找,别人周末逛街,你在家里做PPT;小组文化要“晒”,组长要培训,方案要指导,展示要组织——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学校布置的,全是你自找的。
我年轻的时候,确实是这么干的。那时候儿子还小,我经常把他带到学校,我在教室里忙,他在办公室写作业。有时候忙完回到家,孩子已经睡着了。说不愧疚是假的。
所以我从来不跟年轻老师说“你要多折腾”。折腾是有代价的,每个人能承受的代价不一样。
如果你家里有老人要照顾,有孩子要陪伴,下班了还要买菜做饭辅导作业——那你就少折腾一点,种一小片花果山也行。不用跟我比,不用搞什么静文化、鸡血文化,你就找一件最小的事,坚持做,比如每天找一个学生聊十分钟,比如每周写一篇教育反思。
花果山不在大小,在于它是你的。
我见过很多老师,摊子铺得很大,什么都想搞,结果搞到一半撑不住了,半途而废,反而比不搞还挫败。还不如就认准一件小事,做深做透——哪怕只是把“如何开好第一次家长会”这件事研究明白了,也是你的花果山。
还有一个误区,我必须帮大家澄清。
有人说“先评职称,再出作品”——这话听着很稳妥,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自己的路,是反过来的。我在农村学校的时候就开始写教育随笔,在论坛上写我和学生的故事。那时候我有正高吗?有市年度教师吗?都没有。我就是单纯地喜欢写,觉得这些故事值得记下来。
写着写着,写出了读者,写出了名声,写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法论。然后,职称、荣誉、机会,才慢慢跟着来了。
不是“先拿门票再练功夫”,是“功夫练到了,门票自然来”。
为什么?因为评职称需要论文、需要成果、需要特色。如果你平时什么都不做,到了评职称的时候临时抱佛脚,东拼西凑几篇论文,那肯定评不上。但如果你平时就在做自己的研究、写自己的东西,到了评职称的时候,你把这些年攒的东西一摆——论文有了,案例有了,成果有了,特色也有了。
所以我的建议不是“先评职称再做作品”,而是——**做作品的时候,顺便把职称评了**。
作品是因,职称是果。不要把因果搞反了。
当然,我不是说职称不重要。职称和荣誉,是体制内的门票。没有这张门票,你的作品再好,也很难被更多人看见。你再有想法,也没有平台去施展。
但门票是结果,不是目标。你盯着门票走,反而拿不到门票;你盯着脚下的路走,走着走着,门票就到手里了。
最后,我必须说一句最实在的话——免得有人读了这篇文章,头脑一热就去“做自己”,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你在体制内,就不可能完全“做自己的主人”。
你的工作室是教育局批准的,你的讲座邀请要学校同意,你出的书不能给学校带来负面影响,甚至你都不能随便接外面的活——因为你是体制内的人。
你比普通老师多了一些自主性,但你远远不是自己说了算。真正自己做主的是那些辞职做自媒体、开工作室的人——他们承担了全部风险,也享受全部收益。你在体制内,享受了体制的保护和资源,就不可能完全自由。
这一点,我心里一直很清楚。
体制内的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在许可的范围内,尽量把事情做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戴着镣铐跳舞。
这镣铐戴了几十年,舞也跳了几十年,跳到后来,有时候会忘记镣铐的存在。但我知道,镣铐一直都在。
所以别信什么“做自己的主人”这种鸡汤。在体制内,你要做的不是“主人”,而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为自己争取一点空间,尽量把手头的事做得有自己的风格,尽量让自己每天上班的时候,觉得“这件事是我想做的”,而不是“这件事是领导让我做的”。
写到这里,我必须再泼一盆冷水。
不是每个深耕班主任工作的老师都能做到全国知名。不是每个写教育随笔的老师都能出书。不是每个搞班级文化的老师都能搞出名堂。
我能走到今天,有努力,有坚持,但也有运气——赶上了自媒体兴起的浪潮,遇到了赏识我的领导,碰上了合适的平台。这些因素,缺一不可。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让你复制我的路。每个人的路都是不可复制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在体制内,除了按部就班往上爬,还有另外一种活法。就是把手头的事做到极致,做到别人没做到的深度,做出自己的风格和作品。
这条路不一定更快,不一定更稳,甚至不一定更“成功”。但它有一个好处:你每天做的事,有那么一部分,是你自己选的。
我还想给还在体制内、但又不甘心只当一颗螺丝钉的老师们三个建议:
第一,把指标当工具,不要当人生。评职称、拿荣誉、争先进,这些都很重要,但它们只是工具,不是你人生的全部。只有认识到那些指标只是工具,而且还不一定管用,你才能真正理解教育的本质。
第二,种一小片属于自己的花果山。不用辞职,不用搞副业,不用搞大动静,就在你现在的岗位上,找一件你觉得有意思、值得深挖的小事,坚持做。可以是每天找一个学生聊天,可以是每周写一篇反思,可以是研究怎么开好家长会——总之,要有一件事,是你自己想做的,不是别人布置的。
第三,作品先行,门票跟上。不要等评完职称再开始做作品。现在就开始做,做着做着,职称就来了。
天兵天将和孙悟空都有存在的合理性。但最怕的是,身在体制内却幻想大闹天宫的成就,又或者身处体制外却眷恋体制内的安稳。
选好你的游戏,然后尊重它的玩法。
如果你也在体制内感到憋屈、拧巴,下次试试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现在做的事,有多少是我自己想做的?
想清楚了,就从那一件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