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黄昏,城南边缘的李家村村头,河道两旁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
原本满脸疲惫的胡春推开家门,鼻里嗅到飘来的饭香,不禁会心一笑,脸上疲惫之色更是一扫而空。
一旁破漏的柴房下,一高一矮两个忙碌身影,正是自己的妻子张翠儿和女儿黛儿。
妻子正在灶台边忙碌着准备晚饭,女儿则在一旁矮凳上踮着脚帮忙。
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样子,枯黄的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被灶火熏得泛红的额头上。
她身上的旧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小胳膊又细又瘦,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专注地盯着手里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小的手握着根磨得光滑的木筷,一下下认真地搅拌着碗里不多的面糊。
二人忙碌间,忽听门外吱呀开门声,顿时抬头望去。
“爹爹回来了!”还是黛儿这小丫头眼尖,率先看到进门的胡春。
她丢下手中勺子,飞扑过去一把抱住胡春一条腿,亮闪闪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
“爹爹,抱抱!”
“黛儿莫要胡闹,去给爹爹打水去,咱们马上吃饭!”张翠儿笑着拿起一快打着补丁的布巾递给胡春,并张吩咐黛儿打水。
胡春接过布巾,感受着张翠儿温暖的手掌,脸上地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他顺势将脚边女儿单手抱起,
“爹爹陪黛儿一起打水去!”
“嗯……咯咯咯!”黛儿娇笑个不停。
胡春用下巴蹭了蹭闺女的小脑袋,向水井边嬉闹而去。
片刻后,一家三口便已围坐餐桌前。桌上摆着一个陶罐和木盆,陶罐中盛着温热粟米饭,盆中则是热气腾腾的菜汤。
“张胡子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呀!”张翠儿羡慕道。
“是呀!”胡春不掩心中羡慕,但话锋一转,“不过,好运可遇不可求。”
“翠儿放心,我定然设法快些攒够银两,让你娘俩过上好日子!”胡春心中虽是艳羡,但也并不服输。
“再者说,有你们在,不也是我的好运吗?”胡春半打趣道。
“嗯!春哥和黛儿能平平安安便是最好的!”妻子被丈夫如此珍爱下,再看着一旁乖巧的女儿,顿时将那股羡慕湮灭了大半。
“对了,先前听先一步回来的李大娘说,你今天遇到个蛮子?”张翠儿突又想起紧要之事来,面色一正。
“嘘!不打紧,自认倒霉,但好在有惊无险。”胡春比了禁声手势,随即描淡写地说道,轻拍了拍翠儿的手背。
“嗯……”张翠儿脸上掠过一缕绯红。
“爹爹,黛儿……黛儿……陪你一起攒,好多……好多的银两。这样……这样就再也不怕欺负……咱们的那些坏蛋了!”一个扎双髻小脑袋忽然挤进胡春二人中间道。
“黛儿,真乖。有你帮忙咱们就会更快攒到好多好多银两了,再也不怕那些讨厌的家伙!”胡春俯身抱起自己的乖女儿,满脸的宠溺。
“哦,有这么多银两吗?这么看来,今天是可以把债给结了?嘎嘎嘎!”一个夹带怪笑的声音从门口突然传来。
听到此声,胡春先是一惊,随即面色大变起来。
他转首看向门口,那里不知道何时围着七八身影。
为首的是一名瘦削高个儿,身着一袭紫色锦袍,头戴一顶金丝冠,手持一把金镶玉柄的折扇,说话间手腕一抖打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胡春三人。
其身后之人乃是六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手持棍棒,皆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爹爹!”黛儿见状有些害怕,躲在胡春身后,只是向外露出半个脑袋。
“黛儿莫怕,和娘亲先进屋去”胡春拍了拍黛儿后背,示意其到娘亲那里去。
同时,胡春向张翠儿使了使眼色,并捏了捏妻子抓攥着自己的手。
“去吧!这里有我呢!”
张翠儿会意,抱起黛儿转身欲往里屋走去,却被六名手持壮汉快速上前团团围住。
“诶诶诶!今天不把事儿了了,谁也走不脱!”瘦削高个儿l冷冷声音, “我说胡春呀!三年多了你倒是让我好找,想当初,要不是我发善心,你和你母亲早死在乡下了。”
瘦削高个搓了搓牙花儿。
“不曾想你母亲病逝后,你~悄无声息地不辞而别,也不事先告诉我们这些左邻右舍的,你知道你这样做,是多么地让人伤心呀?啊?对吧!”
“哈哈哈!那可不是!”
“对着呢!嘎嘎!”
“你看得怎么补偿?”
……
身后众人见势,皆是哄笑着应和。
胡春心知今日不能善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向那人施了一礼:“黄三爷,当年的恩情,小人是半点不敢忘的!欠的钱,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
“翠儿,去里屋给黄爷取去,箱底有个黑布包的就是啦!”
翠儿闻言拉起黛儿想要继续进屋,但那几个恶汉却并没有半丝让道的意思。
胡春见此虽是焦急,却是半分办法没有。
“胡春儿啊,你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你有什么心思,我还不知道?你就让她自己去拿来吧!”瘦高个儿黄三爷只顾着摩搓着无名指上的白玉指环,头也不抬,“至于这个小女娃,我看着挺喜欢,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吧!”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恶汉上前来,抬手便要将母女二人强行分开。
胡春见此,抢在二人之前将女儿护到自己身后,对一旁同样护住的张翠儿点了点头。
翠儿见此,只得无奈独自一人恍惚的走入屋内。
不多时,张翠儿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黑色布袋,鼓鼓囊囊的。
胡春接过妻子手中黑袋,眼中不舍地将它递给了黄三爷。
黄三爷瞥了一眼胡春手之物,双眼一眯,却是开口道:“既然你主动提到这事儿,那我就是把事儿说清楚些。”
“三年前你母亲病逝,还是我这人心善,给了你安葬母亲的银钱,全了你为人子的孝义,天大的恩情!你说是也不是?”黄员外舔了舔那发黄的牙花儿,手中扇面儿在手中拍得啪啪作响。
见胡春张嘴欲说,却是不给半分机会地继续算账。
“你当年不辞而别,如今我也不怪你……只是现如今三年过去了,咱这账可得仔细仔细算算才是。”
“不怕别人说我不讲同乡情面,诺!这黑纸白字儿写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这黄三爷是从哪里变出一张发黄的纸来,上面写着:借纹银一两,十日还十五两,到期不还,任凭追讨。
“过了这么些年了,这账,便不能那般算了?”
“三爷,当年我确确实实承了你的恩情……所有积蓄都在这里了,三爷你先收着,剩下的容我些时日,便会慢慢补上的。”胡春闻言心中一苦,再此讲那布袋递了过去。
黄三爷顺手将布袋接过,手中掂了掂。
“你看,这反倒成了我的不是?当初本大爷只是一片好意,今日怎么弄得好像我逼迫你们一般。”
“三爷仗义!”
“这小子忒不知好歹!”
……
“这么着吧,这时间已经给足了你整整三年,咱就不要再拖拖拉拉了,我看你这院子倒也勉强够些利息,就算我吃点小亏吧!”
黄三爷把玩着手中玉扇突然手指向黛儿。
“还有她……”
“黄三爷,孩子还小……”胡春见他盯着自己的女儿,再也无法沉住气,断然高声喊道,但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尖厉的声音打断
“嚷什么,嚷什么……”瘦员外不耐地说道,“我是见这小丫头讨人喜欢,我那舅娘家正好缺个伺候的丫头,到老太太面前能讨个喜欢。”
“还有你!一块儿去当个佣人吧!”黄三爷恶狠狠地指着张翠儿命令说道。
“你啥时候凑够这一千两银子你再来赎她们吧!”
黄三爷说罢,示意恶汉将母女二人拖走,突然又止住步子。
“对了,这房子算我租给你的,每月五两银子,这个价,还是念在同乡情义上,要是陌生人我还舍不得呢!”
胡春见四人向他扑来,其中一人还夺向怀中黛儿,心中焦急大怒,努力护着母女二人,但双拳难敌四手。加上恶汉们平日里做便是捉人打斗,老实胡春哪是对手,不到片刻就被三人死死压在地上。虽是睚眦欲裂,阵阵嘶吼,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女被那些恶人连拖带拽带走。
张翠儿母女早已惊恐地发出哭喊声。
胡春听闻更像是被激怒了的野兽一般,额头青筋暴起。
“翠儿……黛儿。姓黄的,你这个混……”话还没出口,他便被按住头吃了一口泥,呛得呼吸苦难。
这般大动静很快就引来左邻右舍,见胡春一家遭遇多是悻悻观望。挨近两家抹不开情面躲在自家院内出言求情,却都被那黄三爷视而不见。
渐渐地,妻女的哭喊声变得越来越小,奈何被三人按住动弹不得,口中呜呜一阵乱叫。
突然,胡春脑中灵光一闪,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喊道:“呜呜呜!回……来,我……有钱……呜……还……他……呜呜!”
三个恶汉将胡春捉起,却见其已是满脸污泥,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糊得面目全非,一脸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