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生内疚
韩航的母亲于世间只逗留了五十七年，就匆匆地离开了她留恋的尘世、朝夕相处的乡邻、深深热爱的孩子们。韩航对于母亲过早地驾鹤西去，内心充满不舍与内疚。
母亲短短的一生，尝遍俗世间的种种磨难与痛苦。她以自己羸弱的身躯，与父亲一起挑起了生活的重担，步履蹒跚、踉踉跄跄地走过自己的一生。母亲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英雄伟业可以炫耀，留史留名，但她与人为善、乐善好施、尊老爱幼的大爱与情怀，深深地影响了她的孩子们。
在母亲的眼里，天下无奸无盗，湛蓝天空下，一片海晏河清。她把天下人都看成如自己一样，怀揣着诚心、善心、爱心。普天之下，芸芸众生，皆心胸宽广、大爱无疆。韩航的母亲带着冰洁如玉的圣心来到世上，一生践行着和善、友爱的心肠，匆匆地走完了短暂的人生。
韩航的母亲临死恐怕也没弄明白，她的善良怎么会换来如此多的痛苦与悲伤。到死她也不愿意相信，人世间还会有那么多不尽人意的事情，会有那么多藏污纳垢的地方。
韩航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更多的是，因为在母亲病魔缠身、痛不如生之际，亟需自己陪伴之时，他却未能如母亲所愿，侍候于病榻前，服侍汤药，尽晚辈孝道之心。韩航更怪自己，立业晚成，二十九岁才走出校门，母亲未能享受到儿子工作后，挣得的一分钱。这怎能不让韩航遗憾终生，愧疚难了呀。
母亲最爱韩航，可能因为他是家中老小的缘故吧。韩航已经上学，十多岁，还经常回家坐在母亲的腿上，拱进母亲的怀抱。哥哥、姐姐们，还有左右邻舍，在韩航成人之后，还经常拿此事讪笑、调侃他。
家人特别是母亲的溺爱，让韩航有些晚熟。他习惯接受他人的照顾，却很少会顾及他人的感受。前面交代过，韩航比周娟娟长四岁，按理讲韩航应当多体贴照顾周娟娟才合情合理。母亲去世后，韩航曾因世间再没有人像母亲一样一心一意眷顾自己而倍感失落。
农村有个习俗，家人离世一年之内不宜操办喜事。母亲去世一年之后，接近三十岁的韩航在农村来讲，正儿八经算是到了晚婚的年龄。他利用春节回家探亲的机会，也未做过多准备，在十分仓促的情况下，着手举办婚礼。
也未请人挑选良辰吉日，韩航与周娟娟一商量，就按照周娟娟的提议，将成婚之日定在腊月二十六。那时，领结婚证在镇政府就可以办理，挺方便的。由于距年关太近，镇上的事也比较繁杂，他俩去领证时，未找到工作人员。办公室的其他工作人员笑着提醒道：“都是自由恋爱结婚，先举办仪式而后再领证，也未尝不可。”
由于时间紧凑，结婚前准备工作不少，反正结婚前，两人未领成结婚证。婚礼更简单，也未像现代人找宾馆、请司仪，敲锣打鼓舞狮子，宾客应门，热闹非凡。
只在韩航父亲家门口，邻居家摆了四五桌酒席，来庆贺的人，都是左右邻舍叔叔、伯伯和兄弟、姐妹，可以说未有外人。也未有自己的房子，洞房就设置在父亲所居房舍的西炕上。韩航结婚十分寒酸，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婚礼举办得再简陋不过了，这也是韩航感觉对不住周娟娟的地方。
后来，韩航才听说，姑娘结婚，娘家是要派送客的人，查看男方有无亏待女方的习俗。韩航娶亲时，只去了一辆车，拉上周娟娟便走，将穿着整齐，准备为侄女送客的叔叔亮在一边。这无疑是狠狠地扇了周娟娟的脸，让她在自己的家人面前毫无颜面。
周娟娟对于韩航粗枝大叶的行为，虽然心有怨气，但从来没有表露出来，依旧一如既往地扮演着淑德、贤惠妻子的角色。周娟娟之所以心甘情愿、乐此不疲地关爱照顾韩航，除了韩航本身品行端正、待人表里如一外，还有为韩航所不知的其他原因。
周娟娟在很多年后，才对韩航讲述了他母亲与她的一次私下直白的交谈。韩航母亲郑重地对她说：“我家儿子自小是被全家人宠着长大的，脾气不好，以后你要多让着他点；他自理能力差，你还要好好照顾他。”周娟在与韩航的接触中，早就察觉到他的脾气与秉性。面对韩航母亲露骨的话语与有些过分的要求，她并未表露出丝毫不悦，她把此话语理解成，一位母亲对自己儿子的念念不忘的爱。
而让韩航没有想到的是，周娟娟却挑起了这副担子，端起韩航母亲的衣钵，接续韩航母亲深爱他的遗愿，把对韩航的关心与照顾无怨无悔担负起来。很多年之后，周娟娟才将韩航母亲对她所讲的话，讲给韩航听。
听了周娟娟讲述，韩航没有丝毫的怀疑，因为他知道，深爱着自己的母亲，这种自私甚至有些霸道的话完全能说得出口。这是一位母亲对儿子赤裸裸的爱的自然流露，不加掩饰，还有些强词夺理。
周娟娟死心塌地围绕韩航转，除了践行自己曾经在婆婆面前答应下来的嘱托外，更多的是，她早就把自己的身心全部融入到这个小家庭之中。关心照顾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哪怕牺牲掉自己，周娟娟也在所不惜。
然而，成家以后的周娟娟与军人出身的韩航，分隔两地。除了韩航休假时，周娟娟才去韩航父亲居所住一段时间外，其他时间她依旧像一位未出阁的姑娘一样，住在自己父母的家中。
一个已经出嫁的姑娘，长年赖在娘家，再加上粗心大意的韩航也不知道时常给老丈人家点补贴，岳父母对他这女婿和自己的女儿还是多有微词的。韩航不常在家倒也无妨，周娟娟可要经常看着自己父母阴沉沉的脸色过日子。还好一边是自己的亲生闺女，一边是自己的生身父母，粗一句细一句，谁也不会太过在意。
周娟娟婚后不久，便离开了红光电子仪器厂。随着岩岛村村民转成城镇户口，适龄青年就能享受分配到县办企业上班的权利。红光电子仪器厂，毕竟是村办企业，不能享受到城镇户口的一些权益。
周娟娟后来被分配去泰山绣品厂上班。起初，泰山绣品厂效益还不错，工资也算丰厚。但后来随着竞争日益激烈，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绣品价格压得极低，收入便变得越来越少。厂子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惨淡经营。加班、加点，成了家常便饭。这样，每月到了手中的钱也是寥寥无几。
周娟娟可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挣钱少，她便不舍地花辛苦赚来的血汗钱。早晨、晚上奔波二十里路，回父母家蹭家里的饭；中午从家里带干粮，吃咸菜，节省度日。
周娟娟没有怨言，虽然丈夫不在身边，但她相信丈夫的身份在那里，他们的小家庭未来一定越来越好，前景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