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光(原嘉山县),地处江淮腹地与淮东楚尾,独特的南北交融背景与千年农耕文化,孕育了极具地域特色的火祀民俗体系。有别于江南地区普遍的单一节日灯火习俗,在明光一地,玩火把习俗呈现出“十里不同风”的奇妙分化,或于正月十五,或于中秋之夜,亦有涧溪少数村落沿袭二月二玩火把的传统,更有部分地方兼有正月与中秋双节撂火把的习俗,呈现出丰富多样的民俗面貌。其核心源于农耕祈福目的、移民来源与节庆功能的差异,不仅承载着上古农耕禳灾的实用功能与楚地火祀的文化遗风,更叠加了元末红巾军起义的历史记忆与南北人口迁徙的文化印记,是研究江淮地域民俗活态传承的珍贵样本。
明光这三种火俗同源异流,印证了历史上“北人南迁”与人口大迁徙的痕迹。我国传统中秋民俗多以赏月、宴月、团圆为核心,而中秋火把、烧塔等热烈奔放的火俗,多盛行于南方赣、闽、粤及皖北淮河流域。明光地处江淮过渡地带,是南北交汇、兵家必争之地,一地留存多元火把习俗,正是古代北人南迁、南北人口深度交融的生动写照。回望历史,从明初洪武大移民到清末黄河夺淮,无数流民百姓在此落脚生根。多元火俗的并存,造就了独特的民俗“飞地”,它们是古代人口大迁徙留下的珍贵“活化石”。火把与明月同辉,既承袭北方中原的传统文脉,又兼容南方水乡的民俗风情,形成了明光包容并蓄、多元共生的地域文化风貌。
二、
追溯“玩火把”的源流,其最原始的内核源于先秦荆楚火祀古礼,是上古农耕禳灾的生存智慧,由汉代上元张灯、楚地巫傩驱疫演化而来。《诗经》载“秉畀炎火,去其螟螣”,为先民以火治虫、护佑农桑的最早文字记载。明光古属楚地文化圈,《荆楚岁时记》亦录楚人秋日燃薪巡野,焚烧田间残草、驱除虫害瘟气、镇禳山野邪祟的祭祀传统。正月十五为上元佳节,新年首轮月圆,时值春耕在即、地气初动,田间越冬虫卵、杂草病菌尽数复苏。此时点火巡田,可燎尽田埂杂草、熏杀地底虫蛹,从根源预防蝗灾、虫害,为全年丰收奠基。同时,上元天官赐福,火为纯阳,可驱散冬日阴寒、家宅秽气、四时瘟病,民间称之为“烤百病、驱百虫”。节庆举火之时,乡民观火把火势明暗、抛落方位占卜年岁丰歉,是农耕民族敬畏自然、趋吉避凶、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到了汉代,随着佛教的传入和道教的兴起,正月十五点灯、玩火的习俗被赋予了更多宗教和祈福色彩,并逐渐从皇家祭祀演变为全民狂欢的“灯节”“火把节”。这种顺应天时、趋吉避凶的农耕祭祀(秋报),证明了明光先民深厚的农耕文化根基。
民间还有流传最广的故事是“玉帝烧人间”。传说玉帝因一只神鸟被误杀而大怒,下令在正月十五放火烧毁人间。一位善良的仙女暗中报信,人们便在这一天家家户户挂红灯笼、在院子里点起火把、燃放爆竹。玉帝在天上看到人间一片红光和火光,以为大火已经烧起,便作罢。从此,正月十五玩火把、点灯的习俗便流传下来。
随着历史演进,这一习俗在民间记忆中逐渐与元末红巾军起义的历史事件交织。元代末年苛政暴虐、徭役繁重,百姓备受压迫。1351年,韩山童、刘福通于颍州举义,密传号令:以月饼藏密信,定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村村举火把为号,聚众反元。起义当夜,淮河两岸星火连片、村村举火,元军见漫野火光、人心所向,四散溃逃。民间童谣传唱:“满城都是火,官府四散躲;城里无一人,红巾军席上坐。”红巾军转战途经嘉山北部,百姓自发举火迎义军、护乡邻,火光绵延数十里,震慑元兵、保境安民。
移民先祖世代口传这段反抗苛政、抱团自保的历史,遂将中秋火把习俗代代承袭。因此,中秋“玩火把”并不是全国性的核心习俗,而是后来在部分地区衍生出来的地方性民俗。不同于元宵火把的农耕祈福,中秋火把兼具庆丰收、忆义军、驱灾厄三重寓意,乡民以绳系麦秸火把旋转挥舞,复刻当年星火集结之景,传承先辈抗争自强的乡土记忆。同时,中秋火把与摸秋习俗相融,举火照野、月下摘秋,一刚一柔,一动一静,形成了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中秋民俗体系。
从现存民俗的地理分布来看,明光中秋玩火把的习俗呈现出明显的区域集中性,主要留存于西部及北部乡镇,诸如大郢、邵岗、太平、潘村、泊岗等地,属于秋收庆丰与纪念红巾军起义的秋祭火俗。中秋之夜燃秸秆、持火把巡游田圩,俗称“摇火把”。这并非单纯的节庆游戏,而是世代相沿独有的民俗。每至八月十五,月上树梢,村中青年与孩童便以稻草麦秸扎束火把,或手持旧扫把、刷锅把,浇上煤油,成群结队绕村寨、巡阡陌。火光连绵,人声喧腾,直至夜深方散,成为全村集体参与的岁时盛事。这一习俗与“摸秋”祈福相伴,举火与摘瓜相融,乡土气息极为浓郁。
相比之下,明光正月十五的火把习俗呈现出明显的本土原生特征,主要分布于东部及南部的苏巷、管店、马岗、古沛等地,其实质为延续传统农耕社会的春祭火俗。此外,涧溪镇部分村落还保留了‘二月二’玩火把的习俗,这种节令上的错位与独特性,进一步丰富了明光火俗文化的内涵,彰显了地域民俗的多样性。农历二月初二正值惊蛰前后,万物复苏,毒虫苏醒。古人认为此时易生瘟疫,故通过点燃火把、蜡烛或撒草木灰来熏烤院落角落,以驱虫避疫,祈求平安。同时,二月二也是“龙抬头”之日,部分地区的人们会在夜间举火把巡游田间或点燃篝火,称为“引田龙”,寓意以火光引导神龙降临,带来春雨,保佑农业丰收。如果说正月火把是“盼丰收”,中秋火把是“谢丰收”,那么二月二火把便是“护春耕”。一个在元宵祈愿,一个在惊蛰除害,一个在秋收感恩,时间节点天然分开,各自承载着农人的期盼。
三、
不同时令下,火把的制作工艺亦有所区分,旧时的火把习俗并非单纯的孩童嬉戏,而是遵循着严格的仪式流程,并伴有本土童谣传承的古老祭祀。正月十五的“炸麻虫”火把,多以旧竹扫帚头、干秸秆(高粱、芦苇、玉米)、干稻草扎成,讲究“平年十二节,闰年十三节”以顺应天时,夹层中塞入的小鞭炮,甩动时噼啪作响,寓意驱赶害虫。晚饭过后,人们先在院中点燃小火把,将屋内、猪圈、灶台照遍,谓之“烤百病”。随后,全村青壮与孩童便向村外麦田集结,绕地头燎去枯草,再于开阔处向四方抛掷火把占卜。伴随着齐声吆喝:“正月半,撂火把,撂得高,结大瓜!”“向东撂,棉花旺;向西撂,瓜果香!”这粗犷的呐喊,是农耕先民对春日丰收最质朴的期盼。
而八月十五中秋的“摇火把”,则多了一份秋收的豪迈。主料换成了稻草、麦秸与干黄豆秆,尾部拴上三尺麻绳,有的还裹上锯末与木炭,甩动时火星漫天。旧时仪式需先在家摆上月饼、拜月祭祖,再于村头空场燃起篝火。众人围火点燃火把,握住绳尾转圈甩出火圈,轮流向高空抛掷。火把落地若不熄灭,便寓意来年家宅兴旺。抛火时,人们齐声高呼:“八月半,点火把,红巾举火收庄稼!”“火把摇一摇,黄豆满仓瓢!”老辈人对此有着诸多敬畏与讲究:火把不可朝向房屋柴垛,中秋余烬需撒入菜园以佑蔬菜长势,若火把中途熄灭更被视为不吉,需虔诚重燃。这些严苛的规矩与嘹亮的童谣,共同构筑了明光火俗敬畏自然、祈福纳吉的文化内核。
从正月里驱疫迎春的噼啪作响,到中秋夜祈盼丰收的漫天火星,再到月下摘秋果的田园欢歌,明光的火把,在岁月的长河中摇曳了千百年。它承载着北人南迁的乡愁,也融入了南方水乡的温婉。时光荏苒,虽然许多古老的讲究已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但只要中秋的明月依旧高悬,只要村头的篝火再次燃起,那份属于明光人的独特记忆便会被瞬间点燃。火把与明月同辉,这不仅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民俗对话,更是故乡在每一个游子心中,永远不灭的温暖光芒。
桑春庆 (2026年7月2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