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乡下常年摸田捉鱼的乡民,代代流传一句捉鱼老话:善拿泥鳅、恶拿鳝。
泥鳅通体滑腻无鳞、身形柔软,一身黏液滑不溜手。若是下手过猛、攥得太紧,它只消轻轻一扭,哧溜一下便从指缝间溜之大吉。手指攥得越紧,泥鳅跑得越快,性子十分狡黠灵动,所以拿泥鳅讲究一个“柔”,要轻拿、巧拿。
黄鳝虽也浑身带滑、通体沾泥,身形细长舒展,动作反倒比泥鳅迟缓沉稳。徒手抓鳝,便要反着来,下手果断、用力扣紧,这便是乡里人说的“恶拿鳝”。力道扣稳方能锁住滑身,一旦手软松劲,转瞬便滑脱钻进泥洞,不见踪影。
在永州乡下,徒手拿鳅鱼,有两个最好的时节,收获最稳、鱼质最肥。
第一个好时节,是每年割完头季稻之后。
稻田里的泥鳅,吃着禾花、田里浮游小虫生长,足足养了近半年,条条膘肥体壮、肉质细嫩。收割后的稻田,乡人只留浅浅一掌深水,田里泥洞清晰显露,泥鳅藏洞规律极好拿捏。
每逢清晨、傍晚天凉之时,乡人背上瘪狗,穿梭在收割后的田垄之间。看见规整的泥鳅洞,双手贴着洞口两侧顺势抄入,连泥带水捧起一坨软泥,任清水从指缝泥土间缓缓泻落。随后轻轻摊开泥土,受惊的鳅鱼便会顺势钻出洞口,抬手一带,稳稳将鳅鱼捧在掌心,轻放入瘪狗之中,一气呵成。
三伏天正午酷热,也有捉鳅鱼的诀窍。靠近井水灌溉的水田最为适宜,井水清凉恒温,正午烈日高温之下,别处田水滚烫,唯有井水田凉爽舒适。田里的鳅鱼不会深钻泥底,大多歇息在鱼洞口浅处。这时看见鱼洞,只需双手浅浅抄入少许田泥,便能轻松将鳅鱼兜入手掌,极易捕捉。
徒手捉鳅鱼的第二个黄金时节,便是二季稻收割之后。
此时正值秋高气爽的“小阳春”,一场秋雨过后,田间蓄满清水,水冷鱼肥。田里的鳅鱼大多聚集在残留的草垛底下藏身避光、休憩蛰伏。只需轻轻挪开田间草垛,伸手在草垛底下浅水软泥处轻轻一捧,往往就能收获一两条肥硕的鳅鱼,省心又好捉。
鳅鱼肉质细腻软糯,做法百搭,可煮、可炒、可干煸,焙制的干鳅鱼更是留香持久。而永州乡下人家,最家常、最地道的吃法,当属青辣椒焖鳅鱼。
刚从田里捕捉回家的鲜活鳅鱼,静置三五天,每日勤换清水,让鳅鱼彻底吐净腹中泥沙杂物。处理干净后淘洗数遍,放入竹筛沥干水分备用。再从菜园采摘新鲜嫩青辣椒,洗净切丝沥干。
柴火灶架起扒锅,倒入沥干的活鳅鱼,先小火干炒烘干表层水汽,再淋入醇香菜籽油,慢火细煎,将鳅鱼两面煎至金黄紧致。随后下入青椒丝、生姜、蒜米,大火翻炒激出香味,兑入适量清水,文火慢焖入味。
出锅前撒上几片本地新鲜紫苏提香增鲜,一锅地道的农家青椒焖鳅鱼便大功告成。鱼肉外酥里嫩,鲜香裹挟着青椒的微辣与紫苏的清香,滋味醇厚,是永州人百吃不厌的下饭、下酒硬菜。
在物资匮乏的旧时乡村,不用花钱、随田可捉的鳅鱼,是乡下人家最易得的天然荤腥。一捧田间鲜鱼,一锅烟火家常菜,盛满了旧日的田园乐趣,也藏着我们一代人最淳朴、最难忘的舌尖乡愁。——文/蒋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