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细雨。雨丝又细又密,落在焦黑的废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烟熏火燎和那股甜腥怪味,却冲不散弥漫在栖霞谷上空的压抑和不安。
窝棚区西头那片被封锁的区域,地面被刮去了一层,沾染了邪阵气息的泥土连同老葛头的尸体骨灰,被深埋进了远离水源和人烟的荒僻山坳,撒上了厚厚一层生石灰。那间邪气森森的窝棚被彻底拆除,木料茅草堆在一起,浇上猛火油,烧了个干干净净。火焰在细雨中顽强地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着周围青阳卫们沉默而疲惫的脸。
叶老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参与了昨夜行动的人,尤其是与老葛头尸体、邪阵有过近距离接触,或被那暗红影子血雾波及的。所幸,除了两名被发狂流民抓伤的青阳卫伤口有轻微邪气侵染,被叶老以银针配合药物拔除,其余人只是心神略有震荡,服了安神定魄的汤药便无大碍。陆小满损耗过度,被叶老勒令卧床静养,那盏青铜灯就放在她枕边,灯焰安稳,内壁光华温润,仿佛昨夜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幻觉。
苏牧云的书房里,灯火亮了一夜。他面前摊开着简陋的谷内地形图,西区矿道、窝棚区、灵泉、隔离区等要害位置都被重点标注。老葛头的死,拔掉了一个重要钉子,截断了一条输送“养料”和控制感染者的暗线,但同时也意味着,血梅宗潜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很可能会改变策略,行动将更加隐蔽,或者……更加疯狂。
“爹,通道那边已经用巨石混合铁汁暂时封死,留有观察孔和听瓮。派了双岗,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另外,按照您的吩咐,加大了谷内巡查力度,尤其是废弃矿洞、密林、溪涧等可能藏有隐秘出入口的地方。”苏慕眼中带着血丝,但汇报条理清晰,“叶老正在全力救治那三个被控制的流民,希望能从他们口中问出点东西。朱鸢姑娘昨晚受了惊吓,但服了安神药后睡了,叶老说暂无大碍。”
苏牧云“嗯”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矿道的位置重重敲了敲:“老葛头一死,他们通过‘血傀线’控制感染者的手段暂时失效。但‘蚀心瘴’本身还在流民中潜伏,那‘引魂香’的原材我们也只找到一小块。他们必然还有其他传播和控制的方法。告诉叶老,筛查不能停,汤药要确保每个流民都喝到,尤其是靠近西头那片区域的。另外,加强水源和食物的管控,所有入口之物,必须经过三道检查。”
“是。”苏慕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爹,陆姑娘那盏灯……”
苏牧云抬眼看他。
“昨夜那金光,威力惊人,对血梅宗邪法克制极大。老葛头临死前的话,也证明此灯非同小可。我是想……能否让陆姑娘,试着用那灯,去探一探被封的通道,或者……西边的矿区?”苏慕眼中带着希冀,“那灯既然能克制邪法,或许也能感应到邪物聚集之处,甚至……找到那‘秽阴之种’的主株所在?”
苏牧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可。”
“为何?”苏慕不解。
“原因有三。”苏牧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和绵绵雨丝,“其一,陆姑娘身体未愈,心神损耗过度,强行驱使那等神物,恐有性命之虞。其二,那灯来历神秘,威能莫测,陆姑娘尚不能完全掌控,贸然用于险地,若失控反噬,或引来更可怕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其三……”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那盏灯,现在是我们手中最大的一张底牌,也可能是血梅宗最忌惮、最想得到的东西。昨夜之事,对方已然知晓此灯存在及其威力。此刻亮出此灯,无异于告诉敌人我们的依仗所在,逼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来夺。敌暗我明,底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才能一击制胜。过早暴露,是取祸之道。”
苏慕恍然,背后惊出一层细汗:“爹教训的是,是孩儿思虑不周。”
“不过,”苏牧云话锋一转,“你的想法也有道理。那灯是破局关键。叶老精通医道,或许有温养神魂、助陆姑娘恢复之法。待她好些,可请叶老与她细细参详,看能否找到更稳妥的运用此灯的方法,或者……弄清此灯的更多妙用。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对我们自己手中的利器,也要了解透彻。”
“是!”
“还有,”苏牧云看向地图上被重点圈出的流民聚居区,“老葛头虽死,但流民中恐慌已生。火灾、毒烟、怪病、还有昨夜西头的动静……瞒是瞒不住的。谣言必然四起。堵不如疏。天亮之后,以我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就说是发现了潜伏的邪教妖人,已被诛杀,其散布疫病、制造恐慌的阴谋已被挫败。让大家不必惊慌,谷中已加强戒备和防疫,定能保大家平安。同时,组织人手,帮助流民修缮被雨水损坏的窝棚,分发干净的饮水食物,安抚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也要暗中排查,留意那些在谣言传播中特别活跃、或行为异常之人。老葛头不会只有一个,血梅宗也不会只安插一个棋子。稳定人心,也要揪出暗鬼。”
苏慕一一记下,心中对父亲的周密深感佩服。稳定与肃奸,安抚与追查,必须并行不悖。
“另外,”苏牧云最后道,“派几个机灵可靠、面孔生的人,扮作流民,混进窝棚区,尤其是靠近西头那片。留意有没有人暗中打探昨夜之事,或者行为鬼祟,与外人接触。老葛头这条线断了,他的同伙必然急于了解情况,或建立新的联系。这,或许是挖出其他暗子的机会。”
“孩儿明白,这就去安排。”
苏慕领命离去。苏牧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光,眉头却并未舒展。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他知道,这场雨,冲得掉表面的痕迹,却冲不掉地底深处那正在滋长的邪恶,也冲不散人们心头的阴霾。
老葛头是死了,但他临死前那句未说完的话,那盏神秘的古灯,地下那逃走的暗红影子,矿道深处那搏动的“心脏”,还有血梅宗那不知究竟的、关于“门”和“钥匙”的图谋……这一切,都像这绵绵的雨丝,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栖霞谷上空。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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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医馆里,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和淡淡的焦糊气。那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依旧时不时抽搐的流民被安置在单独隔开的角落里,由叶老亲自照料。他们身上的外伤已经处理,但体内的邪力与血气魂魄纠缠极深,拔除起来异常艰难。叶老以金针刺穴,辅以特制的清心镇魂汤药,也只能勉强稳住他们的情况,不让邪力继续侵蚀心脉,但要唤醒神智,祛除病根,非一时之功。
叶老忙了一夜,眼中也满是疲惫。他再次检查了三人脉象,又看了看他们涣散瞳孔中偶尔掠过的、如同受惊野兽般的疯狂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这“蚀心瘴”歹毒异常,不仅能侵蚀肉体,更能污染神魂,放大恐惧与怨憎。昨夜被“引魂香”强行催发,又经“血傀线”操控,这三人的三魂七魄已受损严重,即便将来能拔除瘴毒,恐怕也会留下永久的神智损伤,变得痴傻或疯癫。
“叶爷爷……”一个细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叶老转头,看到朱鸢不知何时醒了,抱着膝盖坐在炕沿,小脸苍白,眼下带着青影,正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鸢儿,怎么醒了?还早,再睡会儿。”叶老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魂火依旧有些飘摇不定。
朱鸢摇摇头,指了指角落那三个被捆着的人,小声问:“叶爷爷,他们……也会像葛爷爷一样吗?”
叶老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鸢儿为什么这么问?”
朱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小了:“我昨晚……又做梦了。梦到地底下……那红色的、一跳一跳的东西……好像在生气……有很多黑色的、细细的线,从好多地方伸过来,钻进那红色的东西里……有些线,连在那几个叔叔身上……还有,还有一些线,断掉了,飘在空中……然后,那红色的东西跳得更快了,好像在……在叫?”
她描述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叶老却听懂了,心头寒意骤生。朱鸢描述的,不正是“秽阴之种”主株通过“蚀心瘴”形成的网络,在抽取“养料”吗?那些“黑色的、细细的线”,很可能就是“蚀心瘴”形成的邪恶联系。而“断掉的线”,无疑是指老葛头这个“节点”被拔除后,与之相连的那些“线”中断了。主株因此“生气”、“在叫”,意味着它感应到了“养料”供应的减少,甚至可能因此产生了某种“不适”或“急切”?
“鸢儿还梦到别的了吗?比如,那红色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变化?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别的颜色的线?”叶老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引导。
朱鸢皱着秀气的眉头,努力回想,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红色的东西……好像……好像比之前大了一点点?颜色也更红了……特别的人……”她突然打了个寒噤,往叶老身边缩了缩,“我看到一个……看不清楚脸的人,穿着很黑很黑的衣服,站在那红色东西旁边……他好像,在看着那些线,还……还伸手摸了摸红色的东西……然后,他转过头,好像在看我……”
“看你?”叶老心中一紧。
“嗯……”朱鸢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但是我觉得好冷,好害怕……然后,然后我就吓醒了。”
叶老将朱鸢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是做梦,是做梦。有叶爷爷在,有苏伯伯在,谁也伤不了鸢儿。”他安抚着朱鸢,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朱鸢梦到的那个“穿着很黑很黑衣服的人”,很可能就是地下那个“圣使”!他竟然能通过“秽阴之种”或者别的什么方式,隐约感应到朱鸢的特殊灵觉?甚至可能尝试反向窥探?
这说明,朱鸢的灵觉,不仅让她能“看到”邪物的存在和状态,也可能让她成为了某种“桥梁”或“灯塔”,在无意识中,被邪物或其操控者感应到!这太危险了!
必须加强对朱鸢的保护,同时,也要想办法隔绝或遮掩她的灵觉,避免被血梅宗的人定位或利用!
“叶爷爷,”朱鸢在叶老怀里闷闷地说,“陆姐姐的灯……昨晚亮了好暖和的光……我做梦的时候,好像也看到一点光,很暖和,然后那个黑衣服的人,就不见了。”
叶老眼睛一亮。青铜灯的光芒,能克制邪祟,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或隔绝邪物对朱鸢灵觉的感应?这是个重要线索!
“鸢儿乖,陆姐姐的灯很厉害,能保护大家。你以后要是再做那种不好的梦,或者觉得冷、觉得害怕,就想想陆姐姐的灯,想想那暖和的光,好吗?”叶老温声叮嘱。
“嗯。”朱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叶老温柔的安抚下,又有些昏昏欲睡。
叶老将她放回炕上,盖好被子,看着她重新睡去,小脸上还带着不安的痕迹。他走到外间,看着桌上那盏看似普通的青铜灯,神色复杂。
这盏灯,究竟什么来历?为何能克制血梅宗邪法?朱鸢的灵觉,又与这灯有何关联?老葛头临死前那未说完的“是……”,到底想说什么?
谜团越来越多,而时间,似乎越来越紧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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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深处,庞大的“秽阴之种”主株,在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暗红色的表面,那些扭曲的脉络如同血管般贲张,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汲取着无形的养分,将更多的阴秽、怨念、绝望和痛苦,汇聚到核心处那一点越来越明亮的暗红幽光中。
主株旁,那暗红执事单膝跪地,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气息虚浮,显然苏牧云那一掌让他伤得不轻。他面前,悬浮着一团不断翻滚变幻的暗红雾气,雾气中传来那个非男非女的阴冷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压抑的焦躁。
“……葛三被诛,‘血傀线’网络断了一角,七个优质的‘引子’脱离控制,其中三个还被对方俘获。圣主很是不悦。”雾气中的声音道,“那盏灯……必须拿到。圣主感应到,‘门’的波动因那灯的出现而变得活跃。那灯,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钥匙’的一部分,甚至是关键部分!”
“属下明白!属下已加派人手,在流民中散播新的谣言,并准备启动备用方案,加速‘养料’催化。”暗红执事低头道,“只是……那灯在苏牧云等人手中,且有克制我等邪法之能,强夺恐不易。”
“谁让你强夺了?”雾气中的声音冷哼,“那灯有灵,已认主,强夺无用,反而可能损毁。要‘请’过来。”
“请?”暗红执事不解。
“那持灯女子,姓陆?”雾气问。
“是,据查叫陆小满,应是误入此地的流民,与栖霞谷并无渊源。”
“无渊源,便有隙可乘。”雾气中的声音透出一丝诡秘,“苏牧云要保一地安宁,要稳定人心,要对抗我等。而那陆小满,一个弱女子,身怀异宝,身处险地,最需要什么?”
暗红执事思索片刻,眼睛微微一亮:“她需要安全,需要庇护,需要……力量?”
“不错。”雾气中的声音道,“葛三虽死,但他布下的‘蚀心瘴’还在,而且,会随着恐慌和绝望的蔓延,加速扩散。苏牧云他们,能防得住一时,防得住一世吗?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病,当灵泉被污染,当食物和水源出现问题,当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发狂……你觉得,那个陆小满,还会安心地待在苏牧云的羽翼之下吗?”
“圣使的意思是……”
“让她看到‘希望’,也看到‘绝望’。”雾气翻滚,声音越发阴冷,“让她知道,只有她手中的灯,才能真正解决这场灾厄,拯救所有人。但同时,也要让她和她身边的人,陷入足够深的危险和孤立。当她觉得自己和她在乎的人命悬一线,当她对苏牧云的能力产生怀疑,当她对那盏灯的力量产生依赖和渴望……那时,我们再给她指出另一条‘明路’,告诉她,如何才能真正发挥那盏灯的力量,如何才能真正……终结这一切。”
暗红执事脸上露出恍然和阴狠的笑容:“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安排好一切,让恐慌和绝望,在谷中蔓延得更快一些。也会让那陆小满,看到她想看到的‘希望’。”
“去吧。记住,圣主耐心有限。‘门’的开启,需要足够的祭品和‘钥匙’。那盏灯,我们必须得到。栖霞谷,必须成为圣主降临的祭坛!”
“是!”暗红执事恭敬叩首,身形缓缓融入身后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翻滚的暗红雾气也逐渐平息,收缩回主株核心那点幽光中。庞大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邪物,在寂静的黑暗里,继续着它贪婪的吮吸和生长。岩壁上,那些被“根须”缠绕的、早已失去生命的矿工尸体,仿佛在每一次搏动中,都发出无声的、永恒的哀嚎。
雨,还在下。地上的火焰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焦黑的灰烬,在雨水中慢慢冷却,塌陷。但灰烬之下,炽热的余火并未完全熄灭,仍在暗处阴燃,等待着下一次的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