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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公交车驶向了终点站。城市的灯火不断地后退，山色里，弗里顿公墓的牌子渐渐显现出来。
没有人知道这座公墓为何会取这样奇怪的名字。听说很久以前这里是教堂的墓地，那便也不奇怪了。
我早就受够了无休无止的暴力，只是想拥有一张安静的书桌，想毫无负担地学习，想考上重点高中，离开我那支离破碎的家，离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们。
也许有的时候，死人比活人更亲切。至少，他们不会说话，不会在我看书的时候对我丢粉笔头。
我就这样来到了弗里顿公墓。
推开阴森森的铁门，我却不觉得害怕。星星点点的橘色灯光照亮着墓园的道路。在此之前，我已无数次想过要结束生命。如果我死了，就跟这里沉睡着的人们一样了。这是所有人共同的归宿，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我看了看表，十二点了。
墓园里却比我想象的要热闹。许多人坐在墓碑之间，不断地攀谈着，像在开茶话会。
有个小女孩注意到了我，热情地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就让我加入他们。
我被带到人群中间，其他人见了我，脸上纷纷闪过一丝丝惊讶，但还是对我抱以微笑。
“我们这里，好久没有来过生人了。要不要尝尝婆婆做的米糕啊？”一个慈祥的老婆婆率先开口了。
“你这么小，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你的家人呢？”说话的人穿着制服，他胸前有一串数字，我看不太清。
“这个年龄的小孩，你读初中吗？还是高中？是不是学习上遇到困难了呀？还是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白胡子爷爷问道。
“我猜，你是被校园霸凌了，完了你爸妈还指责你，认为这都是你的错，是吗？我就是这样的。”我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一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身上。和其他人不同，她似乎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郁和共情。
“你坐我这，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她让我坐在她身边的台阶上。我看了看她身后墓碑上的年份，她才十五岁，只比我大一岁。
“我叫思恬，这是白婆婆，她以前是开点心店的。她做的米糕最受欢迎。”
“这是李叔叔，他是警察，曾经单挑三个歹徒呢！”
“这是吴老师，他教了一辈子语文，如果你有搞不懂的题，都可以问他。”
“还有这位……”她一个接一个地介绍着，人们都笑着对我点点头。
“至于这个小可爱嘛……”她一把把刚才带我过来的小女孩拉到身前。
“我叫巧巧，上小学一年级。”巧巧用稚嫩的声音回答道。
“她……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小声地问。
思恬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有个酒驾的司机，在小学门口闯红灯，撞了好几个学生，她是其中一个……”
“还有李叔叔，他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儿童。”
“至于我嘛……”她正准备说，突然话锋一转。“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我便如实地告诉了她。关于同学对我的霸凌，关于时常吵闹的爸妈，关于中考升学的压力。其他人也在一旁默默听着。
思恬不禁抱紧了我。“其实我跟你情况差不多，被同学欺负、老师的和稀泥、家里人的不理解……所以，我跳楼了。”
“其实我也这样想过。只是……”我咬了咬嘴唇。“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什么。我想逃出去，但感觉力不从心。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就会被痛苦淹没。”
“我懂，你会觉得，这些痛苦好像永无止境，终其一生也摆脱不了了，对吗？”
我点点头。
“但是，我希望你活下去。你……你一定要活下去，别学我。”思恬的语气突然激动了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遇到的这些人和事，让你感觉难过，甚至是恶心。我知道，我们初中生，年龄小，力量单薄，没有办法逃出太远。甚至可能等你长大了，到了社会上，还是会有人给你小鞋穿。但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总会遇到喜欢你的、尊重你的、珍惜你的人。总有一天，你经历的快乐，会冲散你的痛苦。请你一定要相信。真的。”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我也跟着红了眼眶。
“姐姐别哭，你吃糖。”巧巧凑过来，手里握着小小的奶糖。
“莫哭莫哭，蛮乖的。”白婆婆端着刚出炉的米糕来了。“吃块米糕，健健康康。”
“没事不怕，就算遇到坏人，你就去找叔叔的同事。家暴虽然不太好解决，但你未成年，他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来，这是阿姨家的豆包，可不可爱？借你抱一会儿哦，它很亲人的。”一只小泰迪犬被送到了我怀里。抱它来的是一位阿姨，她戴着厚厚的帽子，看不见一丝头发。“叫我陈姨就行。”
“用功学习的学生，老师最喜欢了。不懂你们学校的老师怎么想的。你要是爷爷的学生，爷爷必须把那些打扰你学习的坏孩子，好好教育一下。”吴老师扶着拐杖，眼神温暖又慈祥。
“其实，人的每个阶段都会有不顺心的事。过来了就过来了，没过来也就没过来。所谓人生嘛，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重头再来——皆好汉——”穿着太极服的大爷耍起了剑花。
“你看，你一来，咱们这里多热闹啊，我们都很喜欢你呀。所以，千万不要觉得是自己不好哦，你很好的。”
“就是呀，你一看就是好孩子。”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只是为了安慰我。
这样温柔的话语，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所有人都要求我坚强，我也必须坚强。我试图慢慢封死自己，企图不让外界的任何情况影响我的心情。我的心，已经干涸了，却只需要一滴水，便又能鲜活起来。现在，我只觉心里充满了温暖，像无数条细流，穿过干枯河床上的裂隙，汇在一起成了湖。
“你不用那么坚强的，你可以求助，你可以伤心难过。”思恬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后来的许多日子，我都常常在晚自习下课后来到弗里顿公墓。我在这里背书、复习，大家都陪在我身边。作为回报，我会帮大家清理砖缝里长出的杂草，擦拭落灰的台阶和灯罩。我就这样在夜幕下备考。
白婆婆会在我饿了的时候给我送上点心，李叔叔会帮我盯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吴老师会教我考场作文的技巧，巧巧则会帮我把试卷上的错题剪下来，粘在错题本上。我在学校缺失的友情，我在家里缺失的温暖，所有这些我内心深处的空缺，都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我渐渐地，不会再在考试时过度紧张，导致记忆一片空白；不会再在想不出题目时，焦虑到撕破手上的倒刺；不会再在记不住方程式时，急得拔下一根根头发。我终于有了一张安静的“书桌”。甚至，比这更幸运，我拥有了一大帮朋友。托他们的福，几次模拟考试，我考得都很理想。不出意外的话，我的成绩能够达到重点高中的分数线。
中考前，我最后一次去了公墓。陈姨特意换上了旗袍和新的帽子，祝我旗开得胜。巧巧抱着豆包，激动得上蹿下跳。吴老师叮嘱我考试要细心，不会做的题先跳过。思恬更是抱紧了我。
“其实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手腕上的伤口。”她撸起她的袖子，露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痕。“我没能坚持到中考，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不留遗憾。”
“恬恬姐，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和我现在看到的一样美好吗？”我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思恬怔住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是吴老师先发话了：“死后的世界确实是精彩的，但前提是，你先过好了你的一生，不留遗憾。这样，在你死后，你才会有很多值得说道的回忆，才会创造许多新的回忆。”
我点了点头。“白婆婆生前擅长做米糕，于是，大家就有好吃的米糕吃。陈姨生前把豆包养得很好，所以豆包带给了我们许多快乐。巧巧从来都是一个爱分享的孩子，所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给了我奶糖。钱爷爷喜欢打太极、耍剑花，所以大家能常常看到他的表演……放心吧，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会长大，我会去很多很远的地方，会经历许多新奇的事情。”
大家像是松了一口气，原本严肃的人群又活泛了起来。吴老师更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丁蕊同学，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永远是爷爷的骄傲。”
“蕊蕊姐姐永远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巧巧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我们”。
“婆婆也最喜欢你了。”
“你现在还小，就是要享受青春、感受活力，以后还会有好多好多好事等着你呢！”
“就是呀，年轻多好啊，脑子灵光，背书都背得快些，要好好努力哦。以后啊，还有很多好机会在等着你的。”
“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阿姨以前得了癌症，化疗可痛苦了。你现在健健康康的，多好呀！只要无病无灾，有什么事情会做不成呢？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
“你刚刚，真是吓到我了。”其实我明白思恬的担忧。她看到我没事，转而换上一副故作严肃的表情。“听着，我想看你长大。我想看到你高考、上大学、参加工作……我希望等我下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可以叫你奶奶。”
我噗呲一声笑了。
“走吧，不早了。最后一次了，我送你出去。”
我和思恬手牵手，走过熟悉的一个个台阶。墓园里的人们站在一起，默默地目送着我。
“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我会的。”这可能是我许下过的，最郑重的承诺。
“以后，别再来了。大晚上的，太危险了。” 思恬在我身后叮嘱道。
最后一句轻飘飘地落下，那时的我却没有听明白。我想，我还会回来的。
后来，我如愿地考上了重点高中。我选择了住校，还交到了知心的朋友——慧宁。有一回，我告诉了她我初三时大晚上跑到墓地的事情。她感到十分震惊，但也好奇，于是我们一起坐上了那班许久未乘坐的公交。
只是，弗里顿公墓，怎么跟我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了呢？我走过一个个墓碑，却再也找不到记忆里的名字。
难道是翻修过了？这也太快了吧，我也就几个月没有来呀。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墓园这半年，有维修过吗？这跟我上次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维修？啊？这里从来没有维修过啊。”值班室的李大爷说。
我感到奇怪，可是我之前明明每天晚上都来呀，怎么会？
“大爷我每天都在这里值班，从来没见你来过呀。而且，这里到了晚上都会锁门，你一个人，怎么会进得来呢？”
“可是……”我不敢相信，难道这一切其实都只是我的幻觉吗？还是梦境？
“错不了，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这记性还是不差的。”李大爷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我小的时候，闹饥荒，饿死了许多人。像我那么大的小孩，一个个肚子胀得老大，胳膊上腿上都是一按一个坑。那时候，我做梦都想吃顿饱饭。有回我上山去找草根，碰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他说他家里有饭吃。于是我就跟着他，翻过了山头，去了他家。他从锅里给我端出来白白的大肉包子，比我手掌还大。我当时吃得，那叫一个香啊。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好好活下去，才能再吃到这么香的大包子。于是啊，我就靠着这么一点念想，硬是挨过了那次饥荒，等到了新的秋粮成熟。后来，我也跟别人打听过那个小孩，却没有任何消息。大人们都说是我做白日梦了。我按着记忆里的路找去山那边，却只发现了几间废弃的房屋。后来才听人说，山那边的人们，早在饥荒的时候就搬走了，逃难去了。其实想想也是嘛，那年头大家都没得吃，怎么他家会有白面呢？可能真的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一场梦吧。不过，就算是一场梦，也不亏。没有这场梦，我可能也撑不过那一回了。”
“也就是说，墓园里发生的一切，其实也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我有些失落。想想也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灵精怪，哪有什么阴阳眼，书生狐仙也不过是古老的传说。那一个个在墓园度过的夜晚，其实都只是我一个人在灯下的埋头苦读罢了。从始至终，我都是孑然一身。
“我还以为，我终于值得大家喜欢了，原来都是我自己编织的梦境。”
慧宁从一旁搭上我的肩膀。“不会的，蕊蕊，你看，我就很喜欢你呀。你这么好，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你的。”
“其实，真正帮你渡过这一关的，从来都不是任何人，而是根植在你内心深处的，最最顽强的信念。人都是这样的。其实你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坚强。真正能让你走出来的，是你自己。”李大爷摇着扇子，嘬了一口搪瓷杯里的茶。
“而你拼命地走出来之后，你就遇到了我。以后你再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有我来陪你一起啦。”慧宁说着握住了我的手。
橘色的天空下，上演着又一次的告别。也许那些陪伴过我的人们，真的只是我的幻想。但我曾经感受过的保护与关心，却是真真实实地，落在了我的心上，并在那里，开出一片永不凋零的花海。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最后看了一眼墓园的门牌，终于反应过来：弗里顿，即英文freedom，就是自由啊。
现在，我也获得自由和新生了。
弗里顿公墓，我再也没有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