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去半个月了,天还是冷得不像话。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周建国缩着脖子从地铁站里走出来,把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裹了又裹。这件羽绒服是老婆去年在拼多多上给他买的,一百多块钱,钻出来的绒越来越少,钻进去的风越来越多。他倒不在乎,暖和不暖和,关键看风大不大。
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路边的梧桐树还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是枯瘦的手指。街上的人走得都很快,低着头,缩着肩,谁也不看谁。这个城市的三月就是这样,冬天还没走干净,春天也还没来利索,两头不靠,让人心里没着没落的。
周建国今年三十七。三十七,以前他觉得这个年纪正当年——经验有了,体力还在,往上走走正是时候。后来他才知道,三十七岁在用人市场意味着什么,不过那是后话了。
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八年。八年,从一个小文案做到文案组长,手下带过四个年轻人。他写的文案不算惊才绝艳,但扎实、靠谱、甲方挑不出大毛病。品牌部的马总监每次开会都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周,有你在我放心。”他信了。他把这句话当成铁饭碗,当成护身符。
九点差五分,他推开公司大门,看见人事部的小刘站在他工位旁边。
“周哥,王总让你去一下会议室。”小刘的声音有点不对头,眼睛不看他。
周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多想。他把包放在工位上——包里有老婆早上塞的两个包子,还热着——然后就往会议室走。
王总和人事总监都在。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周建国看见那个信封,脚底下凉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块冰。
“建国,坐。”王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没坐。
“公司最近在做战略调整,你大概也听到了。”王总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念稿子,“引进了AI内容生产系统,明年的发展方向也有变化。公司很感谢你这些年的付出……”
话一句一句灌进周建国的耳朵里,但他觉得自己听不太清。像是隔着一层水,声音传过来,嗡嗡的,每个字都听得见,但是连不起来。
他听见自己说:“因为我用不好那个系统?”
王总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没正面回答:“按劳动法,N+1,另外公司多给你两个月的,算是这些年的情分。”
周建国把信封拿起来,没看里面,也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谢谢?凭什么谢。骂人?骂了又有什么用。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经过自己工位的时候,他看见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昨天没写完的文案,“春季焕新,让生活……”光标还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他把那两个包子从包里掏出来,拿在手里,然后就往外走。
从前台经过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坐下了。等电梯的时候,他咬了一口包子。包子凉了,肉馅有点腥。
八年。两个包子。就这么结束了。
外面比早上更冷了,风也大了。周建国站在写字楼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回家?老婆下午才下班,儿子三点半放学,去接儿子还太早。去喝酒?大白天的。
他在路边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屁股底下的瓷砖冰凉冰凉的,凉意顺着大腿往上爬。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埋进领子里,看着马路上的车一锅粥似的来来往往。刚裁员的互联网公司,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风把他们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只逆风的鸟。
手机响了。老婆发来的微信:“老公,儿子的英语补习班要续费了,八千六,你记得转给我。”
周建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工资卡里还有两万多块,加上信封里的赔偿金,一共不到八万。
八万块。以前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算站住了脚——有份稳定的工作,有个小家,每个月日子紧巴一点,但也能过。现在他突然觉得,八万块在这个城市里连泡沫都算不上。房贷,每个月六千二。儿子的补习班,一个接一个,这个八千六,那个一万二。老婆去年就说同事都换了新能源车,她也想换一辆。岳母上个月住院,花了两万多。
他点开计算器,把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加了一遍。看着那个数字,他把手机关了。
但没过多久,他又打开手机,把钱转给了老婆。
“转了,你看一下。”
“收到。你中午吃的啥?跟你说别老吃盒饭,不健康。”
“吃了,吃的面。”他撒了谎。他看着手里的凉包子,又咬了一口。
下午他去接儿子放学。儿子周小树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瘦瘦小小的,戴着个大眼镜,背着一个快有他半个大的书包。周建国远远看见儿子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爸爸!”儿子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走吧,回家。”
一路上儿子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什么同桌跟谁谁谁好了又不好了,什么科学课老师让大家养蚕他养的蚕死了。周建国听着,嗯嗯地应着,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到家的时候,儿子突然说:“爸,我们班张明的爸爸也失业了,张明说他爸爸每天都在家。”
周建国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张明说的呀。他爸爸以前在什么大厂,后来厂子关门了。”儿子说得没心没肺,“爸,什么叫失业?”
“失业就是……暂时不工作了。”
“那你什么时候失业?”儿子仰着脸,笑嘻嘻的,显然并不知道自己问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周建国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爸不会失业的。”
儿子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进单元门了。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突然很想抽根烟。他已经戒了三年了,这一刻想得要命。
那句“爸不会失业的”,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他这辈子吹过很多牛。年轻的时候跟老婆说“等我混出头了带你去欧洲”,刚买房的时候跟爹妈说“贷款没压力,两年就能还一半”,同学聚会的时候跟老同学说“我们公司明年要上市”。这些牛都过去了,云彩一样散了,谁也不会真往心里去。
但他跟自己九岁的儿子撒下的这个谎,他知道自己得撑着。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他是爸爸。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过来,覆过去,脑子里乱七八糟。旁边的老婆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老婆的脸。她比他小三岁,结婚十年了,脸上也开始有细纹了。跟着他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从来不抱怨。可她越不抱怨,他就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她该抱怨的。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出门。他决定先不告诉老婆。先找到工作再说,一个月之内,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月的期限。不告诉,就不能在家里待着。出了家门,站在小区门口,他突然发现自己没地方可去。他机械地往地铁站走,刷了卡,坐上了平时上班的那趟地铁。早高峰的地铁里人挤人,他被夹在两个陌生人中间,脚尖踮着,手都伸不出来。车厢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早饭味、香水味混在一起,闷得慌。
下了地铁,他习惯性地往公司方向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那栋写字楼除名了。他在便利店买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五块钱,坐在便利店的吧台边,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
旁边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也捧着一杯咖啡发呆。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各自发着各自的呆。门外的世界很热闹,美团的小哥、饿了么的骑手,电动车嗖嗖地过,都抢着时间。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动不动就在APP上点一杯三十多块钱的星巴克,还挑什么豆子、什么烘焙度。现在想想,真是矫情。
他打开手机,开始翻招聘网站。
翻了一个小时,翻得手指都发酸了,心也酸了。文案策划——这个他做了十一年的岗位,搜索结果少得可怜。零星几个在招的,薪资标的是他三年前的水平。
他咬咬牙,给一个薪资最高的公司投了简历。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自动回复:“感谢您投递我司文案岗位。请先完成以下AI命题创作测试:1. 使用AI工具生成五条品牌slogan;2. 分析每一条slogan的适用场景;3. 优化AI生成内容。限时一小时。”
周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
AI。又是AI。
公司里那个新系统,他其实试过。他把过去写过的一些文案输入进去做测试,出来的东西确实快,一分钟能生成十几条,是他一天的工作量。但在他眼里,那些东西像是快餐式的罐头——味道对,但没有魂。他看不惯,也不服。
现在人家让他用自己看不惯也看不起的东西去考试,而且看样子不考还不行。他深吸一口气,把咖啡一口干了,像喝药一样,然后接受了测试。
一个小时后,测试结果出来了——未通过。系统给他的评语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AI工具使用熟练度不足。”
周建国对着那行字愣了很久。他把那个聊天界面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评语就会变一样。他突然觉得荒谬。这种错位就像是你开了一辈子手动挡,现在突然满城跑的都是自动驾驶,然后有人告诉你,你之所以不能上路,是因为你开车开得太认真了。什么狗屁道理。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上班”——早早出门,晚上回来。他去遍了各种地方:公共图书馆、麦当劳、肯德基、地铁站旁的长椅、河边的小公园。他买一杯最便宜的东西,找一个角落坐下,然后开始找工作。
他的求职范围越拉越大。文案不招了,就看新媒体运营。新媒体运营不招了,就看活动策划。活动策划不招了,就看编辑。编辑不招了,他甚至在短视频编导的岗位前犹豫了一上午,最终还是投了。
“要不试试外卖?”他脑子里冒出过这个念头。他认识一个送外卖的大哥,去年聊过,大哥说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能挣两百多。两百多,他不嫌少。但大哥也告诉他,现在接单越来越难了,系统派单的算法变来变去,有些路段机器人都上路了。周建国不太懂什么机器人,但他听明白了大哥话里话外的意思——连送外卖,都不一定是铁饭碗了。
他也记不清是在哪个网站上看到的一篇文章,讲到中年人的“35岁危机”。三十五,四个字横在中国的职场上,像一道铁门槛。大意是说,到了一定年纪,整个社会好像就默认你不行了。他听说今年全国的大学毕业生又多了一大批,一千二百多万人,等着吃饭,等着工作。企业挑花了眼,凭什么要一个拖家带口又要价不低的中年人?这篇文章他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被人往心窝子里扎了一刀,又疼又明白。
周末又到了。周建国带着周小树去新华书店。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再难的时候,给儿子买书的钱从来没断过。
周小树在少儿区选书,周建国就站在一旁的书架边上随手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职业规划那一栏的。周围也没什么人,光线有点暗。他随手抽出一本,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被人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就好像书店里所有迷茫的人都摸过它一样。
他翻到了一章,标题只有四个字——“贩卖焦虑”。他本想翻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书里写,当资本集团、教育机构、自媒体联合起来,把年龄、学历、技能包装成统一的审美标准时,它们形成了一条新的产业链,叫做“焦虑产业链”。周建国以前从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对啊,他为什么要焦虑?因为他老了吗?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三十七岁“应该”是什么样,而他没有成为那个“应该”的样子。这个所谓的“应该”,到底是他自己活出来的,还是别人写好了塞给他的?
他把那本书合上,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他不是被恐惧击中了,他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骗了很多年。
回来的路上,他牵着儿子的手,心里默默想:如果根本不存在什么“应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做点别的?
当天晚上,他打开那台落灰了很久的旧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公众号。他不用AI,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用他自己的话,写他自己——中年失业、全职带过孩子、为了省钱戒掉星巴克的真实经历。他的故事里没有高大上的逆袭,只有一碗泡面怎么分成两顿吃,和为了几块钱在菜市场跟人多磨半天的鸡毛蒜皮。
他的第一篇文章发出去,阅读量只有六十七。其中一大半大概还是朋友圈的熟人,点进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又写了第二篇、第三篇。他写年轻时的梦想,写他怎么从一个学机械的中专生转行做了文案,写他的老婆,写他的儿子,写他在深夜睁着眼睛听老婆均匀呼吸声时的那种愧疚和无力。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写稿,儿子突然推门进来。
“爸,你最近怎么老在家?”
周建国愣了一下,电脑屏幕上正写着一半的段落,他没来得及关。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哐哐响。他起身关了窗,把书桌前的台灯调暗了一点,拍了拍沙发,让儿子坐过来。
“儿子,爸爸失业了。”
“啊?那你没有工作了?”
“对。”
“那怎么办?”
“爸爸在找新的工作。”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你看,爸爸还可以写东西。”
周小树凑过来看了看屏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会写我吗?”
“会啊。你是我写得最多的人。”
“那你就给我写一本故事书吧!”
周建国笑了:“好。”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睡了一个踏实觉。
到了四月,他的公众号开始有了起色,粉丝从几百涨到了上万,已经陆续收到了两千多块钱的打赏。不多,但他觉得这是他半年里挣得最踏实的一笔钱。他甚至还接到了第一个商业合作——为一个独立书店写一篇推广。
对方的要求很明确:真实、有温度、不要机械化的表达。
周建国去了那家书店。书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很安静。书架之间,有咖啡的味道,有旧书特有的纸墨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棉布裙子,说话慢慢的。
“你在电话里说你以前是写文案的。”老板递给他一杯咖啡,“不用AI写的文案,放今天已经很少见了。”
“因为我用不太好也不太信任那个。”周建国说,“写东西,还是想亲手写。”
老板笑了:“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找你的。”
周建国在书店里坐了一个下午,把每一排书架都走了一遍,翻了大概三十本书。那天傍晚开始动笔,一口气写到了凌晨。他写这个书店的安静,写老板选书的品味,写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脊上的样子。
第二天发给老板,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这三个字,这个字,比他过去拿过的大大小小的行业奖项都让他高兴。
交完稿子的那天,他走出书店,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天气已经暖了一些,风吹在脸上不那么疼了,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街上的人脱掉了羽绒服,换上了薄外套。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芽,绿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不知道这条新的路能不能走到底,也不知道这个公众号能写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他手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
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看见儿子在楼下的空地上跟几个小孩踢球。周小树看见他,穿着短袖跑过来,满头大汗。
“爸爸,你今天在家吗?不出去上班了?”
“不去了,爸爸今天在家写东西。”
“那你写的那个故事,什么时候给我看?”
“快了。”
周小树笑了,又跑回去踢球了。球被踢得老高,飞过晾衣绳,掉进了花坛里。几个小孩你推我搡地去捡,笑声在院子里荡来荡去。
周建国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儿子追着球跑远,忽然觉得,春天好像真的来了。前些日子还冷得彻骨,风像刀子一样。他想起自己被裁的那天,在公司楼下坐了很久,屁股底下的瓷砖凉得沁骨,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冰的。现在,太阳落在地平线上,红彤彤的,使劲地照着,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把什么都染上了暖色。空气里的冷慢慢地散,暖慢慢地来。远处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用最大的刷子在天上刷过。
他往楼上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这天晚上,周建国又打开那个文档,接着往下写。写的是他被裁的那天,穿了一件掉了绒的羽绒服,兜里揣着两个凉包子。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磨,像是一个匠人在修复一件旧物。
不再较劲了,不管是用AI写的文案,还是用自己写的文字,只要能真心诚意地把日子描摹出来,就是好东西。他关掉电脑,屋里安静下来。这是那种生活有了着落之后的安静,让人踏实。他躺在床上,想起了老婆经常看的一部老电视剧《士兵突击》,想起了许三多那句轴得让人想笑又让人起敬的口头禅——“好好活就是有意义,有意义就是好好活。”
他现在好像懂了。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不是因为未来会更好,不是因为前面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在等你。活着就是你把今天的事情做了,然后等着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
两个月前,他被一阵风推着,以为自己是一颗被吹散的蒲公英绒花,身不由己地往下坠。现在他仍然是一颗种子,不同的是,挣扎了这么久,他自己落下地来,心里清楚要扎下根去了。
春天来了。路边的梧桐也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