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给我的伤害,不是不爱我,而是用伤害我的方式来“保护”我。
---
沈令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只记得脚下的青石板路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每走一步,那身明制襦裙的裙角就在地上拖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父亲站在身后,穿着那件青色道袍,对她笑。
可她心里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
父亲已经走了。被她亲手蒙上了眼睛,埋进了黄土。
春草在门口等她,远远看见那身被血染红的襦裙,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沈令仪走过去,伸出手,把春草从地上拉起来。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去烧些热水,我要沐浴。这身衣裳上的血,得洗掉。”
春草哭着点头,踉踉跄跄地去了。
沈令仪走进后园,站在那棵老梅树下。暮春时节,梅花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疼。
“梅树啊梅树,”她轻声说,“明年春天,你还会开花吗?”
梅树没有说话。风从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
沈渭臣的葬礼,办得极其简单。
沈令仪没有通知任何人。不是不想通知,是不敢。父亲是以“逆民”的罪名被处斩的,谁敢来吊唁,就是与朝廷作对。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棺材是春草去买的,最便宜的桐木棺材,薄得能透光。沈令仪本想买一口好一点的,可棺材铺的老板听说这是给“逆民”用的,死活不肯卖。春草跪下来求了半个时辰,老板才松了口,说:“最便宜的,三两银子,爱要不要。”
沈令仪将父亲的遗体从刑场领回来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差役们把尸体扔在乱葬岗边上,还是她给了银子,才有人帮忙抬回来。
她用热水将父亲的身体擦洗干净,换上那件青色道袍——她带去牢里、父亲还没来得及穿的那件。道袍是母亲在世时做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几竿墨竹,是父亲最喜欢的纹样。她将父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固定住,然后盖上白布。
她跪在灵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爹,你走好。女儿不孝,没能让你活着离开那个地方。可女儿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这头发,不断;这衣裳,不易。你在天上看着。”
她没有哭。从刑场回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春草跪在一旁,哭得死去活来。沈令仪看着她,忽然说:“春草,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沈家现在这个样子,你留下来,只会受牵连。”
春草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小姐,你说什么话?我春草八岁就跟着你,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
沈令仪看着她,眼眶终于红了,可还是没掉下泪来。
“好。那我们就一起活着。”
---
葬礼后第三天,顾贞和来了。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头上戴着瓜皮帽,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他站在沈家大门外,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知道沈令仪在里面。他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听见院子里春草说话的声音。
“令仪,我知道你在。”他对着门说,声音沙哑,“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门内没有回应。
“令仪,求你。就一面。”
沉默了很久。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春草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瞪着他:“顾先生,小姐说了,她不想见你。”
“春草,你帮我传个话,就说……”
“说什么?”春草打断他,声音又尖又厉,“说你怎么骗了小姐?说你娶了别人还假惺惺来装好人?说你明明答应救沈老爷,结果沈老爷还是死了?”
顾贞和的脸白得像纸。
“春草,沈伯父的事,我……我不知道穆彰阿会那样做。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春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你以为你娶了那个满洲女人,沈老爷就能活?你以为你穿了那身官袍,你还是以前的顾先生?顾贞和,小姐不想见你,你走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顾贞和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夜幕降临,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两更,三更。他一直站着,站到双腿发麻,站到夜露打湿了衣襟,站到东方发白。
第二天清晨,沈令仪开门了。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孝服,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手腕上系着那条藕荷色的发带,发带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是父亲的血,洗不掉了。
她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顾贞和。
他的嘴唇发紫,眼睛布满血丝,衣襟被露水打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令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令仪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
一幅《梅花图》。
她画的,墨色淋漓,枝干如铁。画上题着两句诗:“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那是王冕的《白梅》,也是她对自己的期许。
“顾大人,”沈令仪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幅梅花图送你,从此我们两清。您请回吧。”
顾贞和看着门槛上的画,没有伸手去拿。
“令仪,我来是为了……”
“为了什么?”沈令仪打断他,“为了说‘我不知道会这样’?为了说‘我是被逼的’?为了说‘我心里只有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顾贞和,你心里有没有我,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穿了他们的官袍,娶了他们的女儿,而我爹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爹临死前还跟我说,‘顾家小子是个好人,不要怪他,他尽力了’。”
顾贞和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你爹……他真的这么说?”
“他真的这么说。”沈令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到死都在替你说话。可你呢?你替他做了什么?你娶了别人,然后看着他去死。”
“我不知道穆彰阿会杀他!我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选第二条就能保住他的命?顾贞和,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满洲人是什么人?你把自己的命交到他们手里,还指望他们跟你讲信用?”
顾贞和说不出话来。
沈令仪弯腰,将门槛上的画拿起来,塞进他怀里。
“走吧。别再来了。从今往后,你是大清国的官,我是前明的鬼。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走进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