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厦忽倾

静了许久,外面骤然恢复喧哗混乱,丹柔不由得皱了皱眉。但她醒不过来,明明睡得很浅,却好像被施了魔法,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血管里流动的并非血液,而是水银,沉重到连呼吸都疲累,对光亮和声音的感知也模模糊糊的。

看着体力透支、昏沉不醒的丹柔,恶魔曼沙露出了放心的魅笑。幸好丹柔只是个人类女子,幸好她还不清楚魔罗珠的使用方法,幸好裹陶没有逗留太久,就这么毫无戒备地离开了。算是意外之喜吧,丹柔阴差阳错浪费了一颗珠子的法力。曼沙眯起眼睛,计上心头,颔首冷笑片刻,化作一团黑雾消失无踪了。

丹柔对另一只恶魔的造访并不知情,兀自沉浸在动弹不得的恐惧与痛苦中。这样的感觉好生熟悉,也无比怀念。

那一世,病到后来她时有昏迷,耳畔响着各种仪器的嘀嗒声,也能听到杨峰忙前忙后的脚步。隔着薄薄一层眼帘,丹柔几乎可以看到杨峰严肃到冷峻的神情,更能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焦虑与不舍。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害她病势转沉的是杨峰,倾尽全力救她的也是杨峰。丹柔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在心跳停滞的时候,灵魂脱离肉体悬浮在外,静静俯视抢救的全过程。杨峰不顾众人劝阻坚信她不会死去,一边不停按压,一边疯了一样喊她的名字,体力透支跪在抢救床前掩面而泣……

“如果我死了能换你重生,那该多好……”直到如今,丹柔仍这样想。

“姑娘醒醒啊!”

“晴儿,别吓额娘啊!”

“嗯?”丹柔忽然感到心头一震,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整个世界都明亮清晰起来。周围是一圈人,柳夫人、嬷嬷、蕊儿、艺儿,还有两个丫鬟,乌央央将小屋占满了。她翻身坐起,纳闷地问:“出什么事了?”

“晴儿!”柳夫人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又是哭又是笑,几乎抱得她喘不过气来。

“好了好了,姑娘醒过来就好了,小姐可放心吧!”待柳夫人平静下来,嬷嬷柔声劝道,又向一脸惊诧的丹柔解释:“你睡了这大半日,怎么都叫不醒,太医们也说不出缘故,还是送了个祟才好,可把我们吓坏了!”

送祟?难道我撞邪了吗?丹柔目光一沉,想起昨夜和恶魔一起看星星聊天的事。

嬷嬷又说:“怪道孩子这样,昨晚那火烧得又突然又厉害,她原没见过,吓着了也是有的。”

“我夜里起来吃茶,窗外一道闪电落下来,然后,然后就火光四射……”丹柔赶紧顺着嬷嬷的话接下去,又害怕似的钻进了柳夫人怀里,嗫嚅道:“娘亲,我好怕呀!”

“没事没事,都救下去了。乖,额娘会保护你,别怕别怕!”柳夫人宠溺地一边为丹柔拭泪,一边款语抚慰。丹柔并不想欺骗柳夫人的感情,可难道要告诉她更吓人的真相吗?所以这泪,就权当为恐惧而流吧……

这么一闹,失火的原因算是查明了,从管家到值夜府兵都免却惩罚,松了口气。那棵倒霉的银杏被从中劈裂,早已烧得焦黑。因为天降灾祸十分不祥,所以树上围了许多红布,第二天福晋又找来一帮和尚念经祈福,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罢。

福晋原想把枯树挪出正院,找个庙镇起来,可一则那树根深叶茂,要整个掘出需耗费不少时间和人力,现在武郡王渐涉朝局,王府里时常有宗亲高官走动,确实不太方便,二则四爷去岁莅临王府曾赞叹这正厅两边的一对银杏甚是威武,虽然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就这么移走了总归不妥,暂且用栏杆圈起来吧。

两个月过去,春去夏来,丹柔仍未释怀。武郡王随御驾出塞行围,府中守卫比之前松懈了一些,于是她趁夜溜出,凭吊枯树。

“很疼吧?对不起……”抚摸着银杏枯焦的树皮和恐怖的裂痕,再看看那突兀的枝杈,丹柔很是心疼,很是愧疚,喃喃诉道:“那晚我明明有时间救火,却怕天亮后无法解释,只能任你焚烧殆尽……”对面的银杏许是有所感应,今年也不似往年枝繁叶茂了。

丹柔不知道,就在她身后不到三丈远的地方,一红一褐两道魅影相对而立,鬼焰蒸腾。

裹陶比丹柔来得早,他已从银杏的伤痕看出了那夜雷火的真相。他本想回去细细套问,看曼沙有何目的,却没料到曼沙尾随而来,一句“是我做的”先发制人,倒让他措手不及。

曼沙的心思深不可测,行为放荡无羁,这等冷酷无情任性妄为之辈,毁灭一个帝国、散布一场瘟疫、吸干一条大河,根本不需要理由。雷劈银杏,曼沙的解释就是好玩。当然,裹陶知道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更隐晦更不可告人的原因,可也只能僵持语塞。

因为曼沙就在身边,裹陶展现出恶魔真颜,完全屏蔽了丹柔的感官。丹柔浑然不觉地嘀嘀咕咕,将一条暗缕福文的红巾挂上枝头,也不敢多耽搁,就钻过围栏回偏院去了。在步出围栏的一瞬,她似乎稍稍停顿了一下,两个恶魔都没有留意。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感觉,风虽然暖暖的,心底却略过一丝寒意。丹柔用余光快速瞥了一眼,夜视能力有限,看不清楚,还是加快脚步躲回屋里去吧。

“别多事!”最后,曼沙也只丢下这样一句不清不楚的警告,兀自消失于暗夜。裹陶知道从曼沙那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再看一眼偏院的方向,就振翅向北飞去。

裹陶还是第一次飞那么高、那么远,超出了自己的领域。恶魔没有强行划定的地盘,但一般不会远离自己熟悉的地界。毕竟成魔之后会受到许多正能量的抵触和限制,贸然闯入未知领域有受伤甚至殒命的风险。裹陶不是无知者无畏,他也是成魔千余年的老手了,自然清楚魔界成规,但对真相的疑虑促使他义无反顾地涉入险境。

曼沙没有理会,因为他知道就算裹陶飞得再远也得不到答案。北方地仙早就迁入东国秘境,再说地仙本来也不清楚曼沙的事、裹陶的事以及丹柔那小丫头的事。曼沙觉得裹陶离去也好,这下没人打搅他看戏了。


秋风飒飒,另一棵银杏也脆叶飘零。丹柔独自站在两棵硕大的乔木中间,于尘埃落叶中透过朦胧泪眼遥望正厅金匾。

“武德昭勋”,四个遒劲的大字仿佛还散发着浓墨重彩的帝王贵气,是匆匆赶制的吧?若非四爷手腕了得、十四爷暗中力挺,武郡王这等不起眼的宗亲、不靠谱的臣子,大概永远没有登堂入室受到重用的一天。

丹柔的历史学得不好,她只知道有限的几桩清朝大事,时间还记不准。不过她清楚十四爷封爵挂帅、出征青海将大胜而归,随他同去的武郡王也会收获军功,扶摇直上,然后随着八爷党的覆灭一起烟消云散。

不过眼下正是武郡王春风得意之时,他自以为羽翼渐丰,不愿再暗中操作,于是摆了四爷一道,顺利归入十四爷阵营。

在众人洋洋忙碌送王爷出征的时候,柳夫人悄无声息地病倒了。丹柔不得不钦佩柳夫人,她虽是深闺弱女,却有着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与防微杜渐的忧患意识,能体察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危险。可惜柳夫人终究没有力量扭转乾坤,甚至连在王爷面前劝一句都被骂僭越本分,不守妇德。反倒是福晋忙里偷闲,时来宽慰。

福晋不会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咳,母家获罪,咱们作女儿的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王爷也真是的,上个表求个情又有何不可!”

“姐姐,是我的错,我把这事想简单了,差点给王爷惹上麻烦……”柳夫人病骨支离,恹恹垂泪道:“家父自己言行不慎,与人无尤,王爷不管是对的……”

福晋握着柳夫人的手说:“妹妹别多想!咱们王爷是粗人,柳大人与他言语不和,他面上过不去,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毕竟是自家亲丈,等缓两日,圣上消了气,王爷也想通了,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只怕就算王爷肯求情、十四爷能作保,家父也救不出来了……”柳夫人泪如雨下,嬷嬷为她抚背的手也颤抖起来。

四爷对武郡王隐忍不发,但拿柳翰林撒撒气还是易如反掌的。八爷、十四爷以下了慢毒的墨玉珊瑚陷害四爷,四爷将计就计,动用自己安插多年的暗桩,引导刑部查出川蜀总领吴大人和谨妃王氏。柳翰林就算再巧言善辩,终究逃不了失察包庇之罪。皇妃争宠、互相戕害这等秘事不可外扬,如果想大事化小也有的是办法,没成想八爷党丝毫不念旧情,主动上表弹劾柳大人。

风雨飘摇的柳府再禁不住这样的弃车保帅与作壁上观,一时墙倒众人推,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凋零了。柳夫人因是宗室眷属并未获罪,她的不得父宠反倒成了一种讽刺的保护,比起斩首的、流放的、下狱的、为婢的一众亲族,她终究是幸运的。

只是柳夫人自己无法泰然处之,虽然表面看来无怨无怒,病却一日重似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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