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伴着清冷的雾气漫入窗棂,丹柔不由得打了个喷嚏,激起周遭一圈笑闹。
“呦,快把窗子关上!”嬷嬷一边吩咐小丫头们,一边亲手为床上的夫人掖好被脚。
那夫人身着红缎寝衣,披着大毛外罩,搭着鹅绒暖被,倚着丝云绣枕,半靠半坐在床头,柔婉的目光尽数洒落在怀中粉雕玉琢的女婴身上。
“小姐,把孩子给乳母吧。”这是嬷嬷第三次催了,夫人还是舍不得。她的眼中划过一缕淡淡的忧伤,在终于不情愿地将孩子递给嬷嬷时显得尤其悲凉。
乳母和丫头们簇拥着孩子退出去后,嬷嬷掩好房门,又不放心地别了别有些松动的窗栓,递过一盅温水,轻声说道:“时辰尚早,再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了……”夫人的面色有些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弧度唯美的双唇竟是青白的。
嬷嬷服侍她近二十年,从娘家到夫家,从柳宅到贝勒府,从城南到城北,看着她长大、选秀、指婚,为人妻,而今又为人母,了解她的品性,更清楚她在忧虑什么。
夫人的父亲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柳呈硅,当今朝堂上的红人,虽然只有从二品的官职,却深受皇帝器重,参知机密政事,草拟军国要文,执掌科举教办,连皇子们都礼敬他三分。可柳大人就算再炙手可热,终究只是寒门出身,又是汉人,连嫡女都是次等秀女身份,只能嫁入宗亲府第,庶出的女儿更是可怜,指给个不学无术有头无脑的莽撞贝勒倒还罢了,竟连正室都做不得,实在令人扼腕痛惜。
武贝勒仗着祖上“铁帽子王”的威名得了个虚职,不过日日圈地田猎,戏鸡斗狗,领些俸禄恩赏。他是个浪荡子无底洞,幸好两个姐姐都是高官正妻,时常背地里贴补,否则这贝勒府早就精穷了。
武贝勒的嫡福晋是驭锋将军之女,性情暴烈,举止泼辣,不似京城中寻常侯府的格格斯文守礼,倒是很对武贝勒的脾气,所以这对“中山狼”与“河东狮”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不知不觉也成了十来年的老夫老妻。若非福晋早年不知保养伤了身子,不得已同意纳妾传宗接代,武贝勒至多只会在外厮混,万不敢纳妾生子。
柳家小姐及笄之年聘入贝勒府,对比她大了十余岁又没什么共同话题的贝勒爷自然毫无爱意,不过是恪守妇道隐忍度日而已。亏得她性子和婉,与人无争,熬过了福晋最初几轮的折磨,竟苦尽甘来一朝得幸,有了自己的孩子。福晋的脸子难看得紧,可一见到女儿恬静满足的笑容,柳夫人就觉得一切委屈一切痛苦都算不了什么。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柳夫人的忧虑也越来越深。看着呀呀学语的女儿,她又是欢喜,又是悲哀。欢喜的是幸好生了女孩,不能承袭爵位,福晋也没必要来抢,可以留在自己身边养大。悲哀的是庶出的女子身份低微,自己又算不上得宠,即便去求父亲,这孩子的婚事也好不到哪去。
“唉!”想到这里,柳夫人不由得连连叹息。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小姑娘明眸如月,仰视柳夫人虚弱却姣美的容颜,眼中满是不解和关切。
多年怔忡,忍气吞声,兼之产育凶险,失于调养,柳夫人这些年一直病恹恹的。今年的天冷得早,还未入冬月就寒风刺骨,柳夫人蒙着被子咳了一宿,孩子却黑甜一觉直到天明。
“姨娘没事。”柳夫人淡淡一笑,爱怜地托起女儿圆润的脸蛋,只觉触手温软,甚是可爱,又怕自己冰冷的指尖激着孩子,不由得黯然缩手。孩子长得越是像她,她就越是担忧,尤其想到晚晴寺中大师的批示,更觉心痛如绞。
柳夫人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孩子却始终凝视她的一颦一蹙。如果她此刻看到这小小孩童饱含悲悯的目光,一定会大为惊异。
丹柔,不,这一世她的名字唤作雪晴,因为她出生时云销雪霁,正值除夕。现在她只有六岁,必须时刻告诫自己,不能表现出超乎寻常儿童的智商和情商。
意识到自己转生于清初盛世,丹柔万分欣喜。作为《红楼梦》的铁粉,她做梦都想到书中的世界走一遭,甚至觉得自己在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唯有回到古代方才如鱼得水。不过小说与现实毕竟有很大差异,仕宦大家,侯门公府,远比书中写得更加深邃,更加危险。这六年来她见证了许多丑恶,许多阴谋,自己也差点被拐,差点被害,不由得怀念起安全的现代社会。但她并不想回去,因为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很重要的人没救。
眼下丹柔还小,没机会遇到外面的男子,当务之急是平安长大,并且好好保护身边的亲人。她很喜欢柳夫人这个“母亲”,温柔和婉,良善无机,有菩萨的慈悲亦有金刚的坚韧。她的性子颇像柳夫人,在现代社会的那一世一直隐忍度日,宁可自己煎熬也不愿伤害旁人。
“只是,那样生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无论古代还是现代,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法则都不可改变。听嬷嬷丫鬟们的议论,再看柳夫人的气色,谁都知道柳夫人终非有福之人。
第一眼在襁褓中审视柳夫人,丹柔就明白她难享常人之寿。丹柔看相的本事似乎与生俱来,在现代世界就屡试不爽,以至于被很多朋友戏称为“半仙”。太医、贝勒和丫鬟们都不会明白,柳夫人的痛楚并非全因侯门禁制、福晋压抑、夫婿粗疏、下人势利,她也曾有心爱之人,有山盟海誓,她的痛苦来自对命运的抵抗,更来自抵抗失败的妥协。
谁又能想到呢,如此柔弱的女子,为了逃避选秀竟然和爱人商量服毒装病。若非嬷嬷机敏觉察,柳夫人早已枉送性命。嬷嬷偷换了药剂,在柳夫人为爱人的突然失踪莫名其妙时揭开真相。原来那男人并不是富家公子,只是个寄住佛寺的落地秀才,他既没有实力与柳家攀亲,也没有勇气带小姐私奔,犹豫来犹豫去居然下了狠心,企图毒死小姐,永绝后患。柳夫人闻言悲痛不已,自谓心死,出闺成礼。可这段往事并未被时间湮灭,尤其去年在柳大人寿宴上看到昔日爱侣摇身变作翰林门生,刻意擦肩而过,趾高气昂……
丹柔将手中抓玩的彩球丢到那人脸上,完全是出于义愤和冲动。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掷,四下愕然,等众人回过神来哈哈大笑,柳夫人和那负心汉也附和着尴尬笑起。过后,丹柔细思极恐,疑窦丛生,不明白为何会一眼认出那人。仅凭柳夫人一瞬的蹙眉、一时的恍惚吗?还是嬷嬷故意挡在他们之间的奇怪举动?
近来怪事越来越多了,前日丹柔居然脱口而出“镯子是小翠偷的”,吓了柳夫人一跳,更令福晋侧目。
“事情出在正房,我们住在偏院,娘亲身体不好,我日日守在旁边,除了晨昏定省,根本没去过福晋那儿,更没和偏院以外的人说过话。那天不过是偶然撞见福晋审问跪了一排的丫鬟,我几乎没看清哪个是小翠就冲口指认。最诡异的是……居然猜对了……”
丹柔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摆弄腕上珠链。从出生起这珠链就套在她手上,莹润冰蓝,小巧精致,庙里的和尚算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连连称赞,说是观音赐福。
哪里是观音呢,这是恶魔套上的枷锁,摩罗珠。丹柔淡淡的眉毛忽然一紧,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枫树。这次她清楚感觉到了手腕的灼痛,心想果然是恶魔搞的鬼!
裹陶隐在枫树如血的枯叶间,本来呆得好好的,猛然对上丹柔犀利的目光,不由得身子一僵,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透过魔眼,他看到了丹柔看不到的光芒,冰蓝的魔罗珠被流动的红光映得刺目。他没有曼沙那么强的魔力,看不透人的思绪,不过丹柔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他缩了缩脖子,化作一缕青烟遁走。
“娘亲,起风了,咱们进屋吧。”看向柳夫人,丹柔又恢复了甜甜的笑容。童音清亮,掌心绵柔,她抓着柳夫人的手向屋里走去,故意说东说西,撒娇要吃桂花糕和糖栗子。
柳夫人的脉息愈发细弱了。其实丹柔挺期盼恶魔到来,她早就想问问恶魔自己能不能用魔罗珠的法力救救柳夫人,可恶魔真的来了,她又心生厌恶,觉得恶魔完全不可信,这珠子、这转世、这凡间都是恶魔巨大的阴谋。
是啊,恶魔就是恶魔,怎么可能心存善念拯救世人呢?不过丹柔搞不懂,一个恶魔怎么被人类的小女孩瞪一眼就吓跑了呢?
若是曼沙看到,肯定要笑得连耳朵都裂了。况且那魔罗珠本就与裹陶无关,甚至和曼沙都没什么干系。那是丹柔自己的灵力和执念所化,是被抹杀和封印了千万年的,最初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