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楚怀王入秦受困(前299-前298)

周纪0109   

原文:

十六年(壬戌、前299)

秦人伐楚,取八城。秦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入质,至欢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婚姻相亲,而今秦、楚不欢,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楚王患之,欲往,恐见欺;欲不往,恐秦益怒。昭睢曰:“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也,有并诸侯之心,不可信也。”怀王之子子兰劝王行,王乃入秦。秦王令一将军诈为王,伏兵武关,楚王至则闭关劫之与西。至咸阳,朝章台,如藩臣礼,要以割巫、黔中郡。楚王欲盟,秦王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因不复许,秦人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欲立王子之在国者。昭睢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齐湣王召群臣谋之,或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齐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其人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楚人立之。

十七年(癸亥、前298)

楚人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秦王怒,发兵出武关击楚,斩首五万,取十六城。

解读:

《史记•楚世家》记载,公元前299年,秦国出兵攻打楚国,夺取了八座城池。秦昭王致信楚怀王道:“当初我与大王结为兄弟之邦,在黄棘立下盟约,楚国太子入秦为质,双方本来十分和睦。不料太子横杀害我国重臣,不做任何解释便私自逃离。我实在难以抑制愤怒,这才出兵攻打贵国边境。如今听说大王为求和解,又派太子到齐国为质。秦楚两国疆土接壤,世代联姻通婚,若两国关系继续陷入僵局,将难以号令天下诸侯。我愿与大王在武关会面,当面订立盟约,这是我真诚的愿望。”

楚怀王陷入两难境地:如果前往会盟,则担心遭受欺骗;如果拒绝赴约,又恐怕激怒秦国。大臣昭睢劝谏道:“大王千万不可前往,应当调集军队加强防守。秦国如同虎狼,早有吞并诸侯的野心,绝不能轻信其承诺。”但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唯恐拂逆秦国的欢心,极力主张赴会,楚怀王最终决定前往秦国。

秦昭王早已设下圈套,派一位将军假扮自己,在武关埋伏下重兵。楚怀王一行刚踏入关内,秦军立即关闭城门,将其挟持,押送到咸阳。

楚怀王在章台宫朝见秦昭王时,被迫以属国臣子之礼参拜,秦国更要求他割让巫郡和黔中郡。楚怀王提出先订立盟约,秦昭王却坚持先交割土地。楚怀王愤而怒斥道:“秦王欺骗了我,还想强迫我割地!”断然拒绝了上述要求。秦国将他扣为人质。

《战国策•楚策二》记载,此时,辩士游腾前去游说秦昭王,劝他释放楚怀王并与楚国结盟。游腾说:“大王挟持了楚王,与齐、魏、韩三国一起进攻楚国,这是不义之举;可是,不与三国一起进攻楚国,又会失利。大王不如与楚国结盟,放楚王回国。他害怕秦国,必然不敢背约;如果他背约,大王再与三国一道进攻楚国,这就名正言顺了。”但秦昭王并没有听从游腾的建议。

面对如此严峻的局势,楚国群臣紧急协商对策,有人说:“我们君王被困在秦国回不来,对方以割地相要挟,而太子还在齐国做人质。一旦齐、秦两国联手,那么楚国就要遭受亡国的危险。”有人提议,另立一位留在国内的王子为国君。

昭睢反对说:“大王与太子同时被困他国,此时违背君王的意志另立庶子,绝非良策。”众人商议之后,最终决定假称楚怀王去世,到齐国去要求迎回太子。

齐湣王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有臣子建议:“不如扣留楚太子,以此要挟楚国割让淮北之地。”

齐国丞相反对说:“如果楚国另立新君,我们扣押太子既得不到实际利益,又会在天下人面前背负不义之名。”

另有人献计说:“应当与楚国的新君谈判,如果他愿意割让东国之地,我们就处决太子;否则便联合其他诸侯共同拥立太子。”

齐湣王最终采纳了丞相的建议,护送楚太子回国继承王位,这就是楚顷襄王。

楚怀王入秦事件,犹如巨石投入湖心,在诸侯列国间激起层层波澜,各国对此保持高度关注,国际局势分外紧张,《战国策•赵策一》补充了不少细节。

有人向赵王进言道:“韩、赵、魏三国联合则秦弱,三国分裂则秦强,这是天下人都明白的道理。秦国若与燕国结盟就会攻打赵国,若与赵国结盟就会攻打燕国;对待魏国和赵国、楚国和韩国也是如此。但崤山以东各国始终不能改变相互攻伐的策略,根本原因在于兵力衰弱。各国既衰弱又不能团结,这正显出秦国的明智与东方诸国的愚蠢,实在令人忧虑。好比老虎即将捕食猎物,猎物却只顾相互撕斗,等到双方疲惫不堪时,终究要落入虎口。若猎物能早知道老虎的意图,就不会自相残杀了。如今各国君主没有意识到秦国的威胁,仍持续争斗,等国力耗尽时终将被秦国吞并,这见识连禽兽都不如啊!”

他接着分析形势说:“眼下最紧迫的是秦国企图攻打韩、魏,进而图谋周王室。之所以先南攻楚国,正是担心三晋联合。秦军攻楚五年,已夺取千里土地。如今秦国又对楚王许诺结为兄弟之邦,声称要助楚国夺回韩、魏占据的故土。楚王被甜言蜜语所迷惑,又怨恨韩、魏不施援手,必将倒向秦国。届时秦国再以燕国为诱饵挑拨赵国,三晋联盟必将瓦解。若大王听信秦国谗言攻打燕国,灾祸即刻降临。楚王一旦入秦结盟,秦楚联军东攻韩国,韩地南面失去楚国的屏障,北面失去赵国的屏障,只能不战而降。秦国得韩后必转攻魏国,魏国孤立无援,也只能归附。当秦国掌握韩、魏、楚三晋之力,再联合对秦怀恨的燕国,赵国必将遭受重创。这正是臣下前来进言的原因,局势已刻不容缓。”

这人向赵王提出对策说:“趁楚王尚未入秦,三晋应该巩固同盟,派精锐驻守韩魏西境。楚王见此情形必不敢轻信秦国,秦国只能继续攻楚,祸患仍留在楚国,对三晋反而有利。即便楚王坚持入秦,秦国见三晋团结,一定会扣留楚王,索要土地,同样使秦楚关系恶化。望大王仔细考虑。”

赵王于是派兵到韩、魏两国的西边去驻防。秦国见三晋联盟稳固,果然扣留楚怀王并索求大量土地,而楚国为了应对秦国的压力,立了新王。

次年(前298),楚国通知秦国:“蒙上天神灵佑护,我们楚国又有君王了。”秦昭王恼羞成怒,发兵出武关进攻楚国,斩首五万人,夺取包括析(今河南内乡县西北)在内的十六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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