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窗外正飘着细雨,空气里浮动着润润的、凉丝丝的草木清气。
楼下的樟树,经了这雨,叶子绿得发亮,是一种沉甸甸的、饱含了水光的绿。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的闷响,断断续续,提醒着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
路上行人不多,手里大抵都提着一袋袋的“包袱”,脚步是静默的,面容是平和的,并无多少节日里惯常的喧嚷热闹。
这便是清明了,一个在愁绪的底色上,静静绽放出生机的日子。
我总觉着,清明的气质是独特的。它不像中秋,圆满得教人有些怅惘;也不像除夕,热闹得不容分说。
它夹在这暮春将尽未尽的时节,让踏青的欣然与追远的哀思,并行不悖地生长在一起。
这看似矛盾,细想却再自然不过。春草一年年地绿,坟茔上的新土也一年年地添。那勃发的生命,与静默的终结,就在这同一片天空下,被同一阵微风吹拂着。
古人真是有大智慧的,选了这样一个时节,教人一面看着“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一面又去面对“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的苍茫。
这大约是一种温柔的训诫:你看,死是这般静,生却是那般闹,你既看见了死,便更该知道如何去生了。
于是便想起爷爷来。他走的那年,我尚年少,只记得病榻前,他瘦得脱了形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气若游丝,话却清楚:“莫哭……外头太阳好,要常出去走走。”
后来许多年,我走过很多地方——在西北的旷野看落日余晖时,在江南的雨巷听夜半钟声时,在异乡的街头忽而闻到一缕熟悉的栀子花香时,我都会没来由地想起他这句话。
起初是心口一酸,觉得这样好的景致,他是看不到了。可渐渐地,那酸楚竟化开,变成一种很踏实的温暖。
仿佛他并非全然缺席,我是在用我的眼睛,替他看着这世间的丰饶与变幻;我脚步所及的每一寸山河,都叠印着他未曾踏足的梦想。
这思念不曾淡去,却换了形态,它不再是一块坠着心的石头,而成了一盏照着路的灯。
这便是清明的真意了罢。最好的纪念,不是让生活停在原地,被泪水浸成模糊的一团。
恰恰是带着那一点永不会磨灭的、温柔的“记得”,更郑重,也更兴头地,去“生活”。
逝去的人,将他们未竟的岁月,像存下一笔温暖的遗产,悉数交托给了我们。
我们过得好了,那生命的卷册,才不算真的戛然而止,而是在另一双手上,被继续地、精彩地书写下去。
我们品尝的每一口鲜,领略的每一分美,感受的每一次爱与喜悦,都仿佛在替他们完成着什么。
这并非遗忘,这是最深沉的记得——记得他们的愿望,不过是愿你安好。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淌下来,将湿漉漉的世界照得一片通明,果然“天清气明”。
孩子牵着风筝从草地上跑过,笑声像银铃,摇碎了满地的光斑。远处,有老人缓缓直起扫墓躬下的身子,望着那欢跑的小小背影,脸上皱纹舒展,映着暖阳。
我深吸一口这雨后的空气,清冽,微甜,满是生命滋长的味道。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这大概就是清明的智慧了,它不教你沉溺于悲伤的过去,而是指给你看那悲伤之上,还有一整个等待着你去爱、去经历、去好好生活的、广阔而明亮的当下。
带着这份嘱托,往前走去,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走得兴头,才不算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