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员通知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月会快结束了。按照惯例,曹部长开始总结起现阶段的部门经营状况。

以往,他说那些屁话的时候,我通常坐在下面刷论坛的帖子。但这一次,他说了一个之前从未听过的词——“开人”。我瞬间来了精神。

“到下个月月底,公司会重新统计大家的绩效,每个组里排名垫底的人会被开除——这次真的会开人,所以你们都做好心理准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抖腿的、转笔的、打字的都停了下来。曹部长似乎很满意这种被全场瞩目的感觉,原本一直拧着的眉毛松开了,眼角纹层层叠叠就像旧沙发的褶皱。

他接着说道起来,声音里总有种痰在喉咙里的感觉。

我将右手遮住脸,好不容易才掩饰住上扬的嘴角。此时此刻,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一定要被裁掉!


2

好想被裁掉啊!

这个念头的产生,大概是在我来到这家公司后的第2年,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我已经忘了。

反正,这个念头浮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一开始是每个季度奖金发放时,然后是每个月的月底考核结束时,最近则是每个周日晚上躺在床上发呆时。

原本我以为有这种念头的人并不多。毕竟出版业不像互联网企业那样人员流动频繁,而且公司的薪资待遇在业内算不错的。

然而,过完年部门的第一次聚餐时,我才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念头。

那天,正好几个领导都不在。不知道是谁先提到了最近行业的萎靡情况,接着开始有人吐槽年终奖金缩水,以及公司几个合伙人提桶跑路辞职的事。

坐我对面的张克林更是情绪激动,他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旁若无人地说组长章宇——我们通常私下叫他“章鱼”——私吞了他的奖金。

“虽然我算了一下,也就几百块钱的差额,但还是气啊!”

“其实章鱼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里工龄老编辑骆永祥说道,“之前那个离职的给《大汉帝国》审稿的文字编辑叫赵什么来着……哦对,赵晶晶,她本来也应该有奖金,但她不是年底就走了嘛。后来我还问过她,章鱼有没有对她说过这事。屁都没有。”

“要不然我也走了算了……不行,就这么走了就太没有价值了。”克林晃动着杯子里的冰块说道,“不能便宜了他。”

“恐怕不容易。他每次只多扣一点点,就算被发现了,只要说一声‘哦,不小心算错了’或者‘零头都会汇总到年终奖金池里’,就不会被追究了。”骆老师边夹菜边说,“这个人贼得很,要不然,你以为他是怎么躲过之前那次裁员潮的?”

“公司以前还有过裁员潮 ?”

“四年前有过一次。”

大伙儿纷纷来了兴趣,蒙头吃饭的、看手机的、聊闲天的都看向了骆老师那边。虽然我来公司有不少时间了,但也从未听说过“裁员潮”的事情。

身边离职的几个同事听说都是主动提的离职,所以我一直以为,这家公司不会主动开人。

“那次我记得裁掉了大概1/3的人,有的组都给撤掉了,还跑了好几个高管。像东兴现在的销售总监,原本是我们销售部的主管,那次裁员潮辞的职。”

“那骆老师,你当时不害怕被裁吗?”坐他旁边的柴鑫说道。

“当时我们部门本来就有几个人想走了,指标差不多够了,而且当时我也算年轻,还想好好往上爬一爬。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想法了。如果真有这么个机会,我得好好好争取一下了……”

他笑着打了个马虎眼,大家也纷纷心领神会。

“我也要争取!”

“还有我!”

“加我一个!”


3

我把会议桌上的人环视了一圈。妈呀,竞争对手还真是不少——

骆老师和张克林都是工龄比我大的老油条,尤其是克林,上周无缘无故请了个假,还发了朋友圈,我看定位就在东兴附近,没准就是去面试的;

陈印前段时间曾当着章鱼的面慰问他全家,两个人早已决裂了;

王继荣最近刚刚谈了恋爱,天天上班迟到下班早退,开会和妹子聊天;

对了还有柴鑫,这家伙感觉已经进入半退休状态,只要章鱼不在就摸鱼,我都不记得多少次看到他玩手游了。

对了,章鱼最近感觉也有些开摆。晚会和周会基本就是个走过场,小组成绩垫底也从来不和我们沟通。他最近经常晚上饭点后去隔壁健身房跳操,据说是和品牌部那个新来的女领导一起办的会员。

听说两个人有点儿火花,但据克林说,那个女领导一点儿钱也没花过,吃饭基本都是章鱼请的客,这么明显的局,章鱼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赴约。

克林半开玩笑地评价道,“毕竟雄性章鱼普遍都很弱小。”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同情起他了。

虽然我们每个人都觉得他是整个小组里最讨人厌的那个,但如果不是他,好像又没有谁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就这么一个草台班子,竟然只能有一个开除的名额,实在是为难他了。

而我呢?负责的项目上个月刚刚加印,成了我们组今年新书里第一个加印的项目;上周刚谈下了一个新的合作作者,成了我们组今年完成的第一个版权签约项目。

如果我故意摆烂,先不论要摆烂到什么程度才能成为倒数第一,就算我成功了,这不明摆着我是奔着那个裁员名额去的吗?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经常看的探案类节目里,有一类骗保案件,丈夫明明和妻子感情亲密,却突然有一天持刀杀人,动机仅仅是妻子的保险金。

要是真的摆烂了,我大概就像是那个骗保的丈夫。

但我更想光明正大地拿到补偿金。


4

月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在微信上问章鱼,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消息发出去,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工位。

他背对着我,脑袋微微低着,手机就攥在手里。屏幕时不时亮一下,肯定收到了——但我的聊天框里迟迟没有动静。

我很清楚,他不是那种会斟酌措辞的人。要是拒绝,大概率是直接一句“下次吧”,连表情包都懒得配。

所以他不回,多半是正忙着给那位女领导发消息。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好的,什么时候”

出乎我意料,尤其是那个句号没打的“什么时候”,看起来有点像自动回复。

我算了算时间,他平时七点之后去健身房,工作日有时还要去跳什么操。

“七点半可以吗?我还有点活儿。”

“可以”

这次倒是爽快。我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七点以后,人陆陆续续走光了,我们组最后只剩下我和他。隔壁几个组还灯火通明,尤其是美编那边,那帮人大多住附近,对他们来说公司相当于客厅。

对了,章鱼家好像在城郊,开车要七十分钟。九点出门,十点半到家,第二天照样八点半打卡。

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一边想,一边又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挺多余的。我对那些工资比我高一倍的人没有太多共情欲望——他们选择留在这儿,多少是心甘情愿。

不过话说回来,要想被裁掉,我还是得跟这家伙打好交道,让他对我形成一个“危险份子”的印象。

最好是那种:“这个人不太稳定,留着麻烦”。

这类人最适合被开掉。

冒菜馆离公司不远,油烟味老远就能闻到。我们一人拿一个钢盆排队拣菜,他突然问了句:

“对了,你家住哪儿来着?”

这种问题,蠢得很讲究。不是问题本身蠢,而是无论我怎么回答,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纯属消耗时间。

不过对他来说,和我吃这顿饭本身就是浪费时间。如果那位女领导今天没请假,我连浪费他时间的资格都没有。

“挺远的。”我敷衍了一句。

他点点头,好像获得了什么重要情报,继续认真往盆里夹毛肚和土豆片。

坐下之后,我们各自要了一瓶饮料。他插着吸管喝可乐,右手撑着脑袋,眼睛看向别的地方,那姿势蠢得可爱——更准确地说,是蠢得真诚。

我大概能预测到接下来会有更多闲聊,比如“最近看什么书”“家里几口人”之类的,他习惯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关心下属”。

我没耐心陪他完成这个流程,决定直接把话题拐到对他杀伤力最大的地方。

“章宇哥,”我说,“你有女朋友吗?”


5

市场部那位女领导叫蔡雅莉,年初来的,现在已经成了那边的二把手,据说很快就会“扶正”。

午饭的时候,我特意约了一个转岗去市场部的老同事,打听消息。

“老板对我们部门超级不满意。”她一边扒饭一边说,“上周刚跟原来的部长吵了一架,这周直接把人骂走了。今天人都没来,据说明天交接完就走。”

“走人有补偿吗?”我问。

“有是有,但肯定不如被裁划算。”她耸耸肩,“反正咱们这种没得选的,只能接盘。”

“那蔡部长算是接盘侠?”我说。

“你可以这么理解。”她笑了笑,“她要是不接,这位置就给别人了。上了船就下不来呗。”

听起来,这位新部长表面风光,骨子里也是个被迫站在聚光灯底下的人。

这类人,通常会本能地对其他部门伸出“友好之手”,以证明自己好用。

“对了,她之前是不是经常晚上去健身?”我问。

“以前是啊,几乎天天打卡。最近好像不怎么去了,群里说要把健身卡折价出掉,说以后没时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健身卡出掉,等于一个常规出口被堵死。

——那另一个出口呢?裁员名额。

下班前,我给章宇发微信,说自己最近觉得身体不太行,刚办了张健身卡,想坚持一段时间锻炼。听说他也在隔壁那家办了会员,问要不要一起练,这样互相监督。

他不在工位上,但这次他秒回了。

“好”

只有一个字,看起来比“好的”还积极。

我还没从这个“好”里缓过神来,他又发了条消息:

“今天晚上就开始?还是七点半?”

要这么快吗。

按理说,发起邀请的是我,应该由我来端着点儿。可他的速度搞得好像是他在给我安排健康管理。

我盯着聊天框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字:“嗯,就今天吧。”

消息刚发出去,我立刻后悔,手指停在“撤回”按钮上,还没点,他又回了一个简短的“好”。

天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蠢事。

那天下午,我难得提前吃了晚饭,七点不到就回工位,假装在看新选题。其实脑子里一直在预告各种可能的画面——从他在跑步机上谈人生,到我被他顺手拍肩膀吓一跳。

甚至脑补到最极端的版本:如果他趁我不注意突然要抱我,我应该先躲哪边,打哪儿最痛。

有个同事跟我说过,男人被扇耳光不一定会倒,但踢下三路能争取宝贵的逃跑时间。

当然,这些画面连我自己都觉得夸张。章宇最多只是嘴上油一点,真要越线,他大概比我还先吓跑。

七点二十多,我瞄了一眼他的工位,还空着,椅子规规矩矩推在桌子底下。他手机也没再弹出消息。

七点三十五,我刚想把耳机塞回去,手机震了一下。

“这边临时有点事,我可能赶不过去了。你先去吧,改天”

我冷笑了一下。

切,胆小鬼。


6

两周后,蔡雅莉正式接任市场部部长,通知发在公司大群里。屏幕上那行“热烈祝贺”闪着喜气洋洋的emoji。

我刷了一圈点赞名单,章宇的头像没出现,也没在底下跟着发“恭喜蔡总”之类的客套话。

我忍不住给他发消息:“你怎么不去群里说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个皱眉的表情。

又停顿了一阵,看到我没接话,他补了一句:“你不相信我吗?”

我回:“不相信。”

几秒钟后,他发来两个字:“真的”

看着这个“真的”,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其实也站在那张名单边缘,只是位置和我不一样。

我想起上次冒菜馆里,他提到房贷和学区房时那句“我被裁就完了”,当时我只当是上班族惯用台词,现在想想,大概也是心里话。

我盯着输入框,删了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另外一句:

“那把我列入开除名单的事呢?”

这次他回得倒是干脆:“已办妥”。后面配了个盖章的表情包。

我要求他发文字确证:“发两个字,不然我不信。”

几秒钟,他回:“放心”。

刚打完这两个字,他就站起身,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跟着刚路过的曹部长一起走了。两人边走边说什么,听不清,只看见曹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有点分不清:

那两个字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环顾了一下周围:

王继荣还没来,估计昨晚又跟女朋友聊到半夜;

柴鑫对着手机傻笑,手指飞快滑动,我猜那款手游的活动又更新了;

张克林的电脑开着,人不知道溜去哪儿,可能跟东兴那边的朋友喝咖啡;

骆老师在噼里啪啦敲键盘,他说最近在摸鱼写小说,估计写到反派被裁员那一段了。

今年刚进来的那些新人一个个端坐在工位前,飞快地敲着键盘,或者皱着眉头看稿件,只有他们身上还有“入行第一年”的认真和紧张。

他们大概会很珍惜这份工作吧。

尤其是在这种就业环境下,要再找到一份差不多的,实话实说,不太容易。

反观我们几个工龄稍长的,居然在背地里讨论怎么“争取”那一个裁员名额,好像要参加抽奖活动一样。

再过几年,也许坐在这里盯着别人的,是今天的新人们。到了那时,他们也会跟现在的我们一样,一边骂公司,一边盘算补偿金能撑多久。

对我来说,能光明正大地休息一阵子,不用每天早上被闹钟炸醒,不用在群里抢着回“收到”,这样的机会太珍贵了。

久违地,我产生了一点期待感。甚至连那些平时让我头疼的工作,最近做起来都多了点游戏感——

反正都是要离开的,何必太当真。

带着这种心态,时间晃着就到了月底。月会上,曹部长终于要公布最终的裁员名单。我从来没这么认真地听过月会。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后背被灯打得发白,像一张被翻来覆去擦过的白板。

前面照例是那些经营数据、增长曲线、战略方向。我平时一般听到第三张PPT就会开始犯困,这次却意外地清醒,每一个数字都像在给我预告补偿金的金额。

“下面是本次优化的人员名单。”

他说“优化”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大概也知道这个词听起来有多虚伪。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连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的人都停了停手指。

投影换页,名字一行一行往下蹦。我捏着笔,心里默念自己名字的每一个字。

——第一行没有。

——第二行也没有。

——第三行还是没有。

等我反应过来时,名单已经到最后一页了。

我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我愣了一秒,心里有种奇怪的失落感,像买彩票没中却又省了一笔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遗憾。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另一个名字——章宇。

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名单中间,前后夹着几个我只在群里见过名字的同事,看上去一点也不特别。

耳边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的。曹部长还在念什么“感谢大家的付出”“公司会依法给予补偿”,掌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我却听不清节奏,只觉得那天午饭时骆老师说过的“那次裁掉了三分之一的人”像幻听一样又飘了回来。

散会的时候,大家起身收拾东西,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刚站起来,曹部长从前排绕过来,笑眯眯地在我椅背上拍了一下。

“以后,你就多担待一点啊。”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已经去拍下一个人的肩膀了。

回到工位,我才看到刚才开会前没来得及点开的公司群公告:

【人事任命通知:自下月起,××组组长由章宇调整为××,原组长章宇先生办理离职手续。】

“××”的位置,是我的名字。


7

电脑屏幕上那四个字看起来比投影上的名单更扎眼。我盯了半天,忍不住翻开和他的聊天记录——

“把我列入开除名单的事呢?”

“已办妥”

“发两个字,不然我不信”

“放心”

那两个字突然变得非常沉。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妥”的,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用这种简陋的方式安慰别人。只知道从结果上看,他确实做到了:

——我留在了安全区;

——他走进了名单里。

同事们陆续围到他工位上,或真或假的安慰,顺带打听补偿的细节。他用一贯那套没营养的职场客气话一一接住,笑得还算自然。

只有在收拾抽屉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一直压在文件夹下面的《大汉帝国》,书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是当年给他带来奖金争议的那本。

那本书是我入职第二年接手的,当时领我入行的前辈突然提了辞职,把项目和乱七八糟的尾巴全丢给了我。

交接那天,我在茶水间堵住她,问她为什么走得这么突然。她拎着包,杯子里还半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笑得像刚办成什么大事似的。

“你应该祝福我才对。”她说。

那句话当时听着有点刺耳。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记得很清楚。

现在轮到章宇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纸箱,一只手还揣在兜里。有人跟他握手,有人拍他背,还有人悄悄问他“外面找好下家了吗”。

我坐在位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起身去送他。照理说,他扣过我的奖金,压过我的KPI,是我口中的“雄性章鱼”,按道理,我应该把这次离开当成报应。

可想到那张名单,想到“已办妥”和“放心”,我忽然有点搞不清楚,这一局里到底谁亏了,谁赚了。

他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一排排工位扫过去,在我这儿停了一秒,冲我抬了抬下巴。

那动作不算告别,更像是在说:

——轮到你上场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我也应该祝福他才对。

只不过这次,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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