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八点，编辑部又只剩下两个人。
苏玛丽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标准人体比例图：“记住，成年人头身比一般是1:7.5。头部是基准单位。”
林小鸽盯着自己的数位板，上面是他第N次尝试画的人体——头占了一半身子，腿短得像柯基，手臂一长一短，像被拉变形的橡皮人。
“我觉得我的基准单位坏了。”他绝望地说。
“不是基准单位坏了，”苏玛丽头也不回，“是你的手眼协调系统需要返厂重修。”
过去三天，林小鸽每天下班后留下两小时，进行魔鬼绘画特训。成果如下：
Day1：学会了画勉强能滚的球（但有时会滚成椭圆）。
Day2：学会了画有四个角的方块（虽然第三个角总是多一块）。
Day3（现在）：在人体结构面前一败涂地。
“也许我的能力就不适合画人。”林小鸽放下笔，“你看火柴人多好，几根线就行了。人太复杂了。”
“但你的作者们画的是人。”苏玛丽转身，用马克笔敲敲白板，“如果你要‘辅助创作’，至少得能变出个像人的东西。而不是每次都弄出个毕加索看了都沉默的产物。”
林小鸽叹气，重新拿起笔。
他决定换个思路：不追求完美，就画个最简单的站立姿势。圆头，长方形身体，四条线做四肢。像儿童简笔画。
画完，他看了看——虽然简陋，但至少比例正常了。头是头，身子是身子，腿一样长。
“保存看看？”苏玛丽挑眉。
林小鸽犹豫了。前两天的失败还历历在目：他画了个“会帮忙整理文件”的手，结果实体化出来的是一堆会蠕动的纸夹子，把他的稿件按颜色分类（而不是内容），还试图给主编的假发也分类。
但总要尝试。
他点击保存。
蓝色光流如期而至，但这次温和许多，像夏夜的萤火虫群。光点凝聚，落在桌面上——
一个二十五厘米高的简笔小人站在那里。
它确实很简笔：身体就是白色底色上的黑色轮廓线，没有厚度，像个立体的剪纸。脸只有两个点表示眼睛，一条线表示嘴。但比例正常，四肢完整，甚至能看出肩膀和膝盖的关节暗示。
小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线条构成的手，然后抬起头——那两个点“看”向林小鸽。
它没说话，但林小鸽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温和的、中性的声音：
【创造者。指令？】
林小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玛丽先反应过来：“它能直接思维沟通？”
小人转向她，点了点头——整个上半身一起点，因为脖子只是一条短线。
【感知思维波动。简化交流程序。】
“这、这正常吗？”林小鸽结巴了，“之前的都不会说话……呃，思维说话。”
“你的画进步了，产物就进化了。”苏玛丽靠近观察，“问问它有什么能力。”
“你有什么能力？”林小鸽在心里问。
小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线条手。它的手掌位置突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立方体，像全息投影。
【分析。重构。简化。】
立方体展开，变成一张平面图——是林小鸽刚刚画的那张人体结构练习图，但比例被修正到了完美，旁边还有标注：肌肉群分布、骨骼结构、动态线。
“它会纠正绘画错误？”苏玛丽眼睛亮了。
【辅助创作。优化设计。提供参考。】
小人手掌一握，立方体消失。它走向林小鸽的数位板，线条手放在板面上。数位板的灯闪了一下。
林小鸽的电脑屏幕上，自动打开了一个新的画布。光标移动，开始作画——流畅的线条，精准的比例，一个完美的人体动态草图在十秒内完成。
“我的天……”林小鸽看呆了。
“这才叫‘AI辅助创作系统’。”苏玛丽拿出实验笔记本，“记录：产物智能与绘画精细度正相关。简笔画基础+清晰意图=高级辅助AI。”
她看向林小鸽：“给它起个名。总不能一直叫‘小人’。”
林小鸽想了想：“就叫……‘辅助’吧。简单直接。”
辅助转过头，两个点眼睛眨了眨（林小鸽也不知道线条怎么眨眼，但感觉就是眨了）。
【命名确认：辅助。正在更新内部标识。】
“好了，”苏玛丽合上笔记本，“现在你有真正的助手了。让它帮你画技术文档需要的示意图，效率能提高十倍。”
林小鸽正要高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等等，辅助是靠我的能力存在的。如果我用它来画技术文档的图……那那些图也会实体化吗？”
办公室安静了。
辅助歪了歪头（整个上半身歪）。
【实体化需创造者直接操作。辅助产物仅为数据。】
“意思是，你画的不会成真？”林小鸽确认。
【除非您赋予实体化指令。】
林小鸽松了口气。
但苏玛丽皱起眉：“等等，你刚刚说‘感知思维波动’。你能读我们的思想？”
辅助转向她。
【有限读取。表层思维。与创造者的链接更深。】
“多深？”
辅助沉默了几秒。
【能感知创造者对绘画的恐惧、对完美的焦虑、对能力的困惑。以及……对苏玛丽的……】
“停！”林小鸽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个不用感知！”
苏玛丽看了林小鸽一眼，林小鸽感觉耳朵发烫。
“有趣。”苏玛丽推了推眼镜，没追问，“那么，保密协议第一条：不许读取深层思维。能做到吗？”
辅助点头。
【指令确认：思维读取限制于表层功能性需求。】
“很好。”苏玛丽看了眼时间，“今晚就到这。林小鸽，你让辅助帮你把技术文档的示意图都画了。明天我要看到初稿。”
“明天？可今天才周三……”
“特派员周五要来看进度。”苏玛丽背上包，“而且，我们有更大的问题要处理。”
“什么问题？”
苏玛丽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楼下街道上，有七八个人举着牌子在编辑部大楼门口晃悠。牌子上的字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几个关键词：“反对AI剥削”“创作自由”“抵制电子监工”。
“那是……”林小鸽心里一沉。
“你的作者们。”苏玛丽拉回百叶窗，“或者准确说，被你的火柴人骚扰过的作者们。他们组了个‘反AI催稿联盟’，今天下午开始抗议了。”
林小鸽感觉眼前一黑。
“王主编知道吗？”
“知道，但他以为是总部竞争对手派来捣乱的，已经叫保安了。”苏玛丽转头看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得解决这个问题——在你能力彻底暴露之前。”
门关上了，苏玛丽走了。
林小鸽坐在工位上，看着安静的辅助，又看看楼下隐约可见的抗议牌。
火柴人小队从存档文件夹里自动跳出来——它们好像感应到林小鸽的焦虑。交稿侠爬到他肩上，用线状手拍拍他脑袋；在写了侠开始整理他乱七八糟的抽屉；校对侠在检查他刚刚画坏的人体图，在每个比例错误旁打“×”。
辅助静静站着，两个点眼睛看着他。
【检测到创造者压力指数升高。建议：分解任务，逐步解决。】
“怎么解决？”林小鸽苦笑，“我的超能力催稿催出民愤了。”
【第一步：完成技术文档，巩固系统合理性。】
【第二步：与抗议者沟通，了解具体诉求。】
【第三步：调整辅助策略，减少侵扰性。】
辅助的声音平稳理性，像真正的AI。林小鸽忽然觉得，也许这家伙真能帮上忙。
“好。”他坐直，“先画图。文档里需要哪些示意图？”
辅助的手掌再次浮现立方体，展开成一份清单：
系统架构图（已草拟）
用户交互流程图（需补充）
实体化过程示意图（关键）
安全限制机制说明（紧急）
……
林小鸽看着第四项：“安全限制机制？我们有吗？”
【需要创建。基于过去三次事故分析。】
三次事故：纸夹子蠕虫、光团AI、以及昨天他试图画“自动订餐机器人”结果实体化出一个只会说“吃吃吃”的嘴（现在存档在文件夹里，取名“贪吃鬼”）。
“怎么创建限制？”
辅助走到白板前，线条手拿起马克笔——它居然能拿起实物，虽然手只是线条，但马克笔就像被无形的力场握住。
它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绘画输入 → 意图分析 → 复杂度评估 →
IF 复杂度>阈值 THEN 触发安全协议 →
强制简化为基础形态 → 实体化
“意思是，如果我画的东西太复杂，能力会自动把它简化？”林小鸽问。
【是的。但当前阈值设置过低。需要校准。】
“怎么校准？”
辅助转过头，点眼看着他。
【需要更多实验数据。建议从明天开始系统化测试。】
林小鸽忽然觉得，他好像创造了一个过于聪明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