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区坐了六七个小时的车,终于到达县城,一走出车站,车站旁的大叔们热情地向我吆喝道:小妹,要去哪儿?我载你,保证稳当。坐大巴车晕车的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摩托车,师傅载着我,问我是哪家的小孩,由于对陌生人怀着警戒心,我闭口不谈,然而大叔热情不减,仍主动介绍着自己,当听到并不是同乡时我心里小小失落了下,后又听大叔说别担心,他虽不跟我同乡,却熟知我家乡的路,且当得知我是老街上的人时,我主动供出外婆的名字,离奇的是他竟然知道我外婆。我惊讶到被风灌了一大口,怎么世界那么小。就这样,大叔成了我的忠实听众。
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叫瓦房,瓦房里住的人叫家人,家人所在的街叫老街。
老街的“老”不能分开老街的“街”,因为老街是一个地名,准确来讲,老街是一个区域名,老街这个词并不在地图上显示,是老街上的老人和新街上的年轻人约定俗成的叫法,老街上的人碰到新街上人往往会很自豪,因为老街很热闹,各家往来密切,几乎每家都有几个孩子,从早上公鸡打鸣到傍晚鸭子嘎嘎回笼,老街上都有孩子的声音。新街就不一样了,新街上的人家在公路两边,住的砖房,一楼经营着生意,孩子们不多,加起来还没老街上两三户人家多,所以冷清,很多新街上随着子女搬过去的老人因为受不了新街的孤寂又搬回了老街,因为新街上人家奚落,隔三差五的才有一户人家,有了人家又不能串门,会影响别人做生意。因此,新街还是冷清,老街依然热闹。
老街之所以叫老街是因为新街的出现,新街的出现并没有将老街取代,反而提升了老街的地位,有远道而来的其他村的人来老街时,老街就格外的扬眉吐气,其他村由于地势太高,村里的人住在高山上,所以我们叫他们高山上的人,高山上的条件没我们平坦地面老街上的条件好,他们没有像样的医院,有人生病严重时就需要赶来我们村看病,他们不怎么喜欢去新街上看病,因为新街才出现不久,还没有在他们心中占一席之地;而且听说新街看病收费贵。其实新街和老街也就是几层楼的地势差,几百个台阶的距离。总的来说,新街初来乍到,还不能取代老街在人们心中的地位,自古也有先来后到之说,即使当老街上的人终于去新街上买那些老街上没有的“新型”材料时,俨然会有一种大东家的气势。我家所在的街就是老街,所以也算是少东家了,那时新街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一个离家不归家的孩子,尽管来说,后来新街的的确确人口越来越密集,经济越来越发达,也仍改变不了老街在我心中的地位。因为它终是离去了。
从我睁开眼睛那一刻起,我就是老街上鲜活存在的人了,在我开始记事时身边就有很多小伙伴,自家的孩子包括我就有四个,一条街上和我年龄相仿的加起来得有二十多个,通常上学前和上学后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上学前每家每户都有那么一两个害怕学堂的小孩儿,孩子的哭声往往能穿透屋顶在老街上传开,就像早上各家公鸡打鸣一样,分为三种形式:一前一后,同时进行,同时结束。街上大人通常都能通过哭声分辨出是哪家的小孩,等到黄昏时分或傍晚串门坐在一起摆龙门阵时还不忘调侃到:呀,小幺妹今天上学又哭鼻子了啊,是不是你家家(外婆)不拿钱给你买糖吃。说得小幺妹羞得躲在外婆背后。心想这婆婆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哭鼻子了。看来以后得哭小点声。
不得不说,老街之所以有趣是因为街上有着形形色色的人,以我家为发散点,家对面是一个废弃的公家的房子,用来做什么的我忘了,勉强算个产房,因为我在里面出生了。依稀记得房顶是瓦片,地基及以上全是木头,有时门上锁了,有时候又开着的,孩子们总是趁开着时跑进去捉迷藏,因为房间光线暗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房间就有十几间,很适合藏身,那时里面必然传来:“哈哈哈,我看到你了,不用藏了,快出来;或者是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哭着跑出来说找不到人了”,接着就是响遍大半条街隔壁阿婶的打骂声:“都说让你别去,你还去,下次还敢不敢了……”。家对面的右边是一家医院,医院有个老医生和年轻医生,老医生爱逗我,笑我胖,笑我爱在地上打滚,还爱在医院门口边扭着屁股嘴里边念着:高粱高粱一步长,黄豆黄豆一步高……屁股越扭越圆,越扭越快,爱爱说我是“贵州棒”。我听他这样说我就一直哭个不停,还要动手去打他,他乐此不疲,常常让我哭,我很不喜欢他。老医生有个儿子——年轻医生,可就是很多孩子童年的阴影了,年轻医生姓康,孩子们都叫他康幺爸,(他还有个外号叫康黑牛,可我们小孩不敢叫)可他完全没有一个幺爸的样子,唯一好玩的事是他把医院的一大堆乳白色气球分发给我们,给我们玩,让我们吹得很大后再给我们捏爆,让我们叫他爸爸或者别的,然后就再给我们发,他就满足于这种乐趣中,另外,他经常用劲儿捏我表弟的耳朵,到了冬天表弟的耳朵生了冻疮都还要捏,经常捏得表弟痛哭;他还很喜欢鼓动街上的小孩儿打架,谁打赢了给谁奖励气球;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他欺负小朋友的事,街上几乎所有孩子和妇女都不喜欢他,他三十多岁都没有成家,把他的父亲着急得经常在屋里说教他,我们小孩跟着街上的大人们不明所以的在背后嘲笑他。
我家出门往右走十多米就是张姓的一家人,老的跟家家年纪差不多,性格却很泼辣,经常来家里面满嘴脏话的和家家摆些家长里短,老爱在背后嚼舌根子,还经常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来,开始说着不吃,后来端着碗吃得很香,我是不大喜欢她的,我总觉得她很凶;后来听说其实她挺可怜的,老伴去世得早,大女儿结婚没几年就离婚了,把孩子带回来后独自出去打工,她就在家干农活的时候还要养孩子;大儿子也是相同的命,为人太过老实,智商不高,结婚不久老婆就跟人跑了,之后一直单身;二儿子是到三十多岁都没有结婚,后来听说找了个其他村的离过婚的女人结婚,后面修了房子搬到了新街上,还算不错。这婆婆是为孩子们操了不少心,所以性格才那样吧,后来我都这样“原谅”她到家里面摆些有的没的。
我管我家右边的街叫上街,我家左边的街叫下街,上街除了上面说的两户人家之外,每一家都很有特色。有天生残疾没了五个手指头的何奶奶,她家有个小卖部,她的女儿很喜欢我,会经常给我梳头发,给我糖吃;德高望重的教师家族,他们家的奶奶当过我幼儿园的老师,奶奶的儿子是我小学的年级主任,曾经因为我大表姐加入“青龙帮”亲自家访说教;性格暴戾,家里经常发出锅碗瓢盆的撞击声的开小拖车的何叔叔一家,家里的何爷爷爱跳舞,穿丝袜,被我们认为“不正常”;往上走分叉口有个小巷子走到另一个热闹的“后山”上人家,那里有我童年经常一起去割猪草,抓石子玩的好朋友;爱喝酒后来酒精中毒而亡的酒鬼大叔;家门口一片竹林的神秘人家(经常家里没人,偶尔出现)......那时家家会做馒头包子等卖,因为跟着家家挨家挨户叫卖,所以我对每一家有些什么人都很清楚,现在倒是慢慢忘了。
上街越往上走人家越少,印象特别深刻的一户人家是杀猪专业户,那家的叔叔总是围着一个军绿色的胶皮围裙,背上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杀猪工具,远远走来,使得老街上的胖猪们闻风丧胆。杀猪叔叔一家身高都在一米五左右,与老婆育有两子,由于身高问题,两个小伙子久未成家,一大半是身高原因,剩下的应该是职业问题了吧,子承父业,他们也专业杀猪,总感觉他们身上有猪血味儿,自身就带一种杀气,让人避而远之。杀猪专业户家里还有两条狗,这两条一黑一黄的狗异常凶猛,只要一看到陌生人,必定汪汪大叫,大人小孩从他家门口经过都会被吓得不敢过,小孩会哇哇大哭,家长就在门外向门内大喊:喂,来管管你家狗,把我娃娃都吓哭了。杀猪家的人走出来说:你没看它们被拴着吗?不会咬到你的,怎么每个人都怕,说着还是不耐烦的把狗链子拉紧,让路人快点过。老街上几乎每家家里我都愿意去玩过,但他家我是拒绝的。后来还听说他家狗直接挣脱铁链把人给咬了,赔了不少钱,最后两只狗也被打来吃了,唉。
上街的人印象特别深的依然很多很多,但上街的孩子绝对没有下街的孩子多,下街各种类型的孩子都有,有一个男孩,从小就跟爷爷和幺爸在一起,说也奇怪,他是有爸爸的,但爸爸几乎不管他,外出打工了,妈妈在生下他后就跑了,不负责的父母亲把他直接丢给了爷爷和幺爸,据说他遗传妈妈多一些,妈妈小时候爱偷东西,他长大后也爱偷东西,妈妈智商不高,他智商也不高,妈妈长得漂亮,他长得还算可爱。他比我大个四五岁,却跟我一起上过学,因为他的智商低于常人,加之他对学习一点不感兴趣,造就了他不断留级,全校的老师和学生都知道他的名字,连老师上课时都会嘲讽他,学生更不用说了。嘲笑他就是我们的乐趣,同时我们也喜欢跟他一起玩。他总是笨笨的,是大伙儿欺负的对象,他喜欢偷些小东西来送给我们,聪明的一点是他绝不承认那是偷来的,不够聪明的是每次他都说他是垃圾堆里面捡的,开始我们相信他的话,总羡慕他的好运气,后来知道了就没那么羡慕了,但会自我安慰那是捡来的,还希望他下次“捡”点别的来,他真的很会逗我们开心,是我们的好朋友,但那肯定是塑料情谊,每当他被爷爷用皮带抽打,被幺爸用烟头烫手,让他跪啤酒瓶玻璃渣子时,我们都只是躲在附近看得到他的地方看着,一边同情他,一边讨论着:“哎,他又被打了,打得好惨呐,叫他老是偷东西”。不知道他怎么老是三天两头被打还死性不改,偷到爷爷去世了还在偷,偷到一条街的人看到他都像老鼠看到猫一样害怕,家家户户纷纷紧锁房门,让小孩子不要和他来往,过了好些年,我离开老街后再回去就再也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后来问家家才知道,他被幺爸带到外面打工,也经常偷别人东西,被别人打得更惨。有一次骑摩托车与小汽车发生车祸,当场死亡。对方赔了几万块钱给他爸爸,他爸爸还拿着这笔钱给家里换了大电视剧和装了音响,经常在家里面开私人KTV。
命运同样悲剧的还有一个孩子,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只有一只耳朵能听见,另一只耳朵是残疾的,不是没有,是畸形,耳轮紧贴着耳屏,耳垂非一般的大,从小就被身边的人另眼相看,大人几乎都告诉自家小孩说他小时候用手指着月亮,被月亮割的,所以村里没有小孩敢用手指着月亮。他的智商也低于常人,不同上一个男孩的是他的父母很爱他,到哪儿都会带着他,他只是会被身边的小伙伴嘲笑,我也嘲笑过他,但还是要跟他一起玩,至少很多时候玩弄他我们是开心的,他也很开心,噩运真正到他身上是有一年,在城里做清洁工的母亲让他去城里玩,母亲出去工作了,他一个人在房间,冬天天气特别冷,他在家烤炉火,烤着烤着暖和了就困了,起身把房间所有的窗都关了,然后上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安然入睡,一睡不起,母亲回到家发现时身体已经僵直,死亡原因——煤气中毒。听到他的噩耗时,昔日的小伙伴先是一惊,然后过几天就把他忘了。生活依然很平静。
老街上的人有的家庭富裕,有的穷苦,有的勤劳,有的懒惰,有的热情,有的冷血,每家每户天天重复着一样的生活,房顶天天都有炊烟袅袅,小孩子背着书包上学时见到小伙伴总是最兴奋的,回到家放下书包和小伙伴继续玩也是兴奋的,早晨的老街不是宁静的,夜晚的老街也不是宁静的,当孩子们玩得满头大汗各自回家时,马路两边的蝈蝈又接着演奏起来了。
车停在了家门口,回忆就此停住,家家开心地跑过来,我下摩托车,请了叔叔到家里面喝茶,叔叔听起了老街更详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