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雾气未散,南京城的街道还浸着几分湿冷。
辛辞起得格外早。
他把自己最满意的一套象牙白西装翻出来,领口仔细系了浅蓝丝巾,又小心翼翼把头发梳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连耳尖泛红的弧度都反复打量了好几遍。
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弯弯,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笑意与期待。
与昨晚和陆缘在后墙分别时的慌张、羞涩不同,此刻的他,像是一只终于盼到了主人的小兽,只等着夜幕降临,去奔赴那场约定好的逃离。
只是,他没料到,这份期待还没等夜幕降临,就先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搅乱了。
上午十点,辛然突然回了家。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辛辞周末可以从学校回来,意味着他能更早见到陆缘。
可辛然的脸色却难看至极。
他一进门,脱下军帽随手丢给佣人,目光扫过客厅,一眼就锁定了沙发上正抱着画册发呆的辛辞。
“过来。”
辛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像一块石头,砸在辛辞的心口。
辛辞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把画册往身后藏了藏,慢吞吞地走过去。
“去哪了?”辛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冷冽的压迫感,“昨天下午课间,你去后墙干什么了?”
辛辞浑身一僵。
后墙。
那是他和陆缘的秘密基地。
哥哥怎么会知道?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凉,小声辩解:“……就、就是去透透气,看看墙。”
“透气?”辛然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他,“圣约翰书院的后墙,有什么好看的?”
他猛地放下水杯,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我派人去问了,校长说,最近常有军方高层去书院视察,点名要见你,还能随意进出后墙……除了陆缘,还能有谁?”
“陆缘”两个字一出。
辛辞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完了。
被发现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糊弄过去,可对上哥哥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辛然看着弟弟瞬间慌乱的表情,太阳穴突突直跳,火气几乎要从头顶冒出来。
他太清楚了。
陆缘,与他同龄、同辈、同掌兵权,是军界里与他斗得最凶、最狠、最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一个二十七岁便能手握重兵、冷血狠戾的魔鬼。
如今,竟把主意打到了他年仅十九、不谙世事的弟弟头上。
“辛辞。”
辛然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少年完全笼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离他远点。”
“你哥是为了你好。”
“你不该靠近他那种人。”
辛辞被逼得往后退了一小步,眼眶微微泛红,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没有靠近他……就是见过几次……”
“几次?”辛然冷笑,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怒,“你还想瞒我?”
他伸手,一把夺过辛辞身后藏着的画册,哗哗翻了几页。
画册里,画的全是南京城的街景,全是他平日里喜欢的温柔色调。
可翻到最后几页,辛然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是几幅速写。
笔触稚嫩,却异常清晰——
画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成年男人,站在梧桐树下,站在墙根下,站在夕阳里。
侧脸锋利,肩章冷硬,身形挺拔,分明就是陆缘。
最底下那幅,画了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夹在两页之间,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辛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委屈、却不肯低头的弟弟,心里又气又疼。
气他的不听话,气他的倔强。
疼他的天真,疼他的已然沦陷。
“你喜欢他?”
辛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重。
辛辞浑身一颤,抬起头。
少年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睫毛上还挂着未掉下来的泪珠,却倔强地抿着唇,没有哭出声。
他没有回答。
可这沉默,就是最响亮的答案。
辛然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发闷。
他知道,陆缘是什么人。
那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手里沾着血,心里藏着恨,在阴谋诡计里打滚的疯子。
与他同龄,却比他更狠、更冷、更不择手段。
他的弟弟,这朵温室里养了十九年的花,怎么可能受得了那种人的沾染?
怎么可能……爱上他?
“我不准。”
辛然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辛辞,我不准你再和他有任何来往。”
“你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辛辞的肩膀,却被少年猛地躲开了。
辛辞往后退了好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反抗的劲儿:
“哥,你不了解他……”
“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
“他对我很好,他带我出去,给我买吃的,陪我看画……”
“你根本就不知道!”
辛然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眼神一厉:“我怎么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辛辞哭着喊,“你只是把我关起来,你只是不让我出门,你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辛辞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反抗哥哥。
也是第一次,选择隐瞒。
选择把这个他日夜思念,也让他心惊胆战的成年男人,藏在心里,不肯再让哥哥触碰。
空气在刹那间凝固。
辛然看着弟弟哭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既委屈又倔强的模样,终究是软了心。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轻轻擦掉辛辞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而温柔。
“小辞,”他的声音放软了,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哥不会害你。”
“陆缘给你的,是假象。”
“他带你享受自由,是为了把你抓得更紧。”
“你涉世未深,不懂他这种人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辛辞,语气近乎哀求:
“听哥的话,断了吧。”
“别再和他见面,别再去想他。”
“等局势稳定下来,哥给你安排最好的画室,带你去国外留学,你想做什么,哥都陪你。”
辛辞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领口。
他怎么可能断?
那个男人,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怎么可能拔得掉?
“我不。”
辛辞轻轻睁开眼,眼底满是执拗,“哥,我喜欢他。”
“我喜欢陆缘。”
这句话,轻轻落地,却像一颗炸弹,炸碎了辛然最后的防线。
辛然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哭着却眼神坚定的少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知道,他管不住了。
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护在羽翼下,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的弟弟,终究长大了。
终究有了自己的心意,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不归路。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进客厅。
辛然看着辛辞,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声音疲惫而沙哑:
“周末不许回学校了。”
“就在家待着。”
“我派人盯着你,哪儿也不许去。”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弟弟,补了一句,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只要你不见他,只要你不想他,一切都还来得及。”
辛辞僵在原地。
他知道,哥哥这是在以爱为名,进行最后的囚禁。
可他看着哥哥眼底的疲惫与痛苦,所有的反抗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好。”
只是心里,却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被关多久,无论有多少阻碍。
他都会想办法出去。
去见他。
去见那个,让他心甘情愿跳进火坑的人。